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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地:一位迪士尼樂園「明日世界」演員的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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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orrow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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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5,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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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地:一位迪士尼樂園「明日世界」演員的紀實
序章:黎明前的明日光輝
清晨四點半,天色仍是加州特有的、一種深邃如墨的靛藍。當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夢鄉時,我的「一天」已經開始。身為迪士尼樂園的一名 Cast Member (演藝人員),我的工作場域不是辦公室,而是一個夢想與現實交織的國度。而我所屬的,是這個國度中最具爭議、也最富詩意的一隅——Tomorrowland (明日世界)。
從被稱為「off-stage」(後台) 的員工專用區,我穿過一條樸實無華的服務通道,這裡沒有魔法,只有混凝土牆壁和頭頂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然而,當我推開那扇不起眼的門,踏入「on-stage」(舞台) 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切換了維度。黎明前的明日世界是超現實的。空氣中瀰漫著雨後青草與金屬混合的清新氣味,昨夜的一場微雨將地面洗刷得油亮,完美地倒映著周遭建築的霓虹光暈。Astro Orbitor (星際軌道車) 的金色與藍色光芒在濕潤的路面上流淌,像一幅流動的抽象畫。遠處,Space Mountain (太空山) 標誌性的白色錐體輪廓在夜幕中靜靜矗立,宛如一座來自外太空的聖殿。
此刻的明日世界,寧靜得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沒有遊客的喧囂,沒有設施運轉的轟鳴,只有遠方傳來微弱的機械嗡鳴聲,以及那段縈繞不絕、空靈飄渺的背景音樂 (Background Music, BGM) 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那些靜止的 Autopia (開拓極速) 賽車,一排排整齊地停靠在軌道上,像一群等待被喚醒的未來派甲蟲。這是我最珍愛的時刻——明日世界褪去白日的熱鬧,展現出它最純粹的本質:一個等待被實現的承諾,一個即將上演的夢境舞台。
我的工作,遠不止是操作遊樂設施或引導人流。從更深層的意義上說,我們是這個夢境的守護者。我們見證著它在晨光中甦醒,在喧囂中運轉,在夜幕降臨時回歸沉寂。我們也見證著它身上那些無法被輕易抹去的時光刻痕。明日世界的核心,是一個美麗而殘酷的悖論:它是一個致力於描繪未來的場域,卻註定要被時間不斷追趕、超越,最終成為昨日的遺產。它既是樂觀主義的紀念碑,也是過時未來的陳列館。而我的故事,就發生在這片永恆追逐著「明天」的土地上。
第一章:華特先生的烏托邦藍圖 (1955-1966)
我今天的第一個崗位在 Autopia (開拓極速),這是明日世界裡唯一一個從 1955 年開幕日營運至今的元老級設施。當我逐一檢查車輛的狀況時,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對於一個標榜「未來」的園區而言,這氣味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時代感的諷刺。我望向園區入口的方向,努力在腦海中勾勒出它最初的模樣。那裡曾經矗立著兩座標誌性的建築:一座是高聳入雲、閃耀著銀色光芒的 TWA Moonliner (環球航空月球火箭),另一座則是充滿奇思妙想、能夠顯示全球各地時間的 Clock of the World (世界之鐘)。
它們共同定義了明日世界最初的靈魂。華特・迪士尼 (Walt Disney) 先生在 1955 年 7 月 17 日的開幕致詞中,為這片土地許下了一個宏大的願景:「一個充滿奇妙創想的遠景……邁向未來的一步,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建設性事物。明日在科學、冒險和理想中提供了新的疆域:原子時代……外太空的挑戰……以及對一個和平、統一世界的希望。」。這不僅僅是一個遊樂園區,華特將其設想為一個「關於未來事物的真實與科學的展覽」(factual and scientific exposition of things to come),一個兼具教育與娛樂功能的烏托邦藍圖。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差距。由於預算削減和倉促的工期,明日世界是迪士尼樂園四個主題園區中最後一個完工的,開幕時許多計畫中的設施都未能與遊客見面。為了填補內容和資金的缺口,它不可避免地成為了一個「企業展示櫃」(corporate showcase),這點甚至讓華特本人也感到些許無奈。
開幕之初的亮點,無疑是那些充滿時代精神的設施:
- Rocket to the Moon (月球之旅): 由 Trans World Airlines (環球航空) 贊助,其入口處的 Moonliner 火箭高達 76 英尺,是當時整個樂園最高的結構,甚至超過了睡美人城堡 (Sleeping Beauty Castle)。它模擬了一趟前往月球的旅程,點燃了人們對太空探索的無限遐想。
- Autopia (開拓極速): 這個名字由「automobile」(汽車) 和「utopia」(烏托邦) 組合而成。在 1955 年,美國的州際公路系統仍在建設中,Autopia 讓遊客們首次體驗到了在多車道高速公路上駕駛的感覺,這在當時本身就是一種未來主義的體驗。
- Circarama, U.S.A. (環形視覺): 由美國汽車公司 (American Motors) 贊助,這是世界上第一個 360 度環形電影院。九個螢幕環繞著觀眾,播放著身臨其境的影片,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沉浸式體驗。
- 企業展館: 園區內充斥著大量由企業贊助的展館,例如孟山都公司 (Monsanto) 的「化學殿堂」(Hall of Chemistry)、凱薩鋁業 (Kaiser Aluminum) 的「鋁業名人堂」(Hall of Aluminum Fame),甚至還有由克蘭衛浴 (Crane Plumbing) 贊助的「明日浴室」(Bathroom of Tomorrow)。
這種與生俱來的矛盾性,可以說是明日世界的「原罪」。華特心中那個旨在啟迪民智、促進世界和平的崇高理想,從誕生之初就與商業廣告緊密地捆綁在一起。這種對當時企業及其產品的依賴,意味著明日世界所展示的「未來」,並非一個永恆的、充滿想像力的概念,而是一個被品牌化的、極其短視的、屬於 1955 年的「明天」。這就為其後來的命運埋下了伏筆:當明天迅速變成今天,然後又淪為昨天時,這個園區的陳舊感便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來。
然而,華特的影響力遠不止於娛樂領域。他不僅僅是在反映未來,更是在積極地塑造未來。明日世界的許多靈感,源於他在電視上製作的「Man in Space」(太空人) 系列節目。這些節目融合了科學事實與動畫,向美國大眾普及太空旅行的知識。其影響力之大,據說時任總統艾森豪 (Eisenhower) 曾將這些影片播放給五角大廈的高級官員觀看,並被認為成功地為美國太空計畫爭取到了納稅人的支持。在那個時代,華特・迪士尼不僅是一位娛樂大亨,更是一位科技界的「首席推銷員」和「顛覆者」(disruptor),他利用迪士尼這個平台,將人類對未來的憧憬轉化為真實的國家政策與集體行動。
第二章:「躍動世界」的黃金年代 (1967-1997)
結束了 Autopia 的開園準備,我來到明日世界的中心廣場。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優雅的白色高架軌道所吸引——那是 PeopleMover (人民自動駕駛) 的遺蹟。儘管列車早已停駛,軌道如今只是沉默的風景,但它卻是明日世界最輝煌時代的永恆象徵。我常常聽那些資深的演藝人員同事們講述過去的故事,他們口中的 1967 年「新明日世界」(New Tomorrowland),是一個充滿動感與活力的奇蹟之地。想像一下那個畫面:Skyway (空中纜車) 的吊籃從頭頂滑過馬特洪峰 (Matterhorn),潛水艇在下方的潟湖中潛行,單軌電車 (Monorail) 和 PeopleMover 的列車則在建築間靈活穿梭。那是一個真正「躍動的世界」(World on the Move)。
到了 1960 年代中期,華特對最初那個淪為「昨日世界」(Yesterdayland) 的明日世界感到愈發不滿。他決心進行一次徹底的翻新。1967 年揭幕的「新明日世界」,其核心設計理念便是「動感」。華特希望透過各種不斷移動的交通工具,為整個園區注入一種持續前進、充滿興奮的動能。
這次改造的建築美學,深受當時盛行的「Googie (古奇)」建築風格影響。這是一種源自南加州、與汽車文化、噴射機時代和太空競賽緊密相連的未來主義風格。簡潔的白色線條、誇張的幾何造型、戲劇性的角度和對玻璃、鋼鐵的大膽運用,共同營造出一種充滿科技樂觀主義的氛圍。Googie 風格的精髓在於,它將未來感帶入了普通美國人的日常生活,讓未來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而是觸手可及的、令人興奮的現實。
這個黃金時代的代表作,至今仍讓老一輩的迪士尼迷們津津樂道:
- PeopleMover (人民自動駕駛): 這是新園區的心臟與靈魂。它是一套無污染、持續運轉的中速運輸系統,為遊客提供了一趟長達 16 分鐘的空中導覽,可以窺見各大設施的內部景象。更重要的是,這是華特為他畢生最大的夢想——EPCOT (未來社區實驗原型)——所設計的交通系統原型。他構想中的未來城市,市民將乘坐 PeopleMover 穿梭於住宅、商業區和市中心,從而告別交通擁堵與空氣污染。
- Adventure Thru Inner Space (深入原子之旅): 由孟山都公司再度贊助,這是一項極具創意的黑暗乘騎。遊客們搭乘著迪士尼首創的「Omnimover (全向移動車)」系統載具「Atomobile」,被「縮小」到分子大小,展開一場進入雪花晶體內部的微觀世界之旅。
- Carousel of Progress (進步的旋轉舞台): 這個從 1964 年紐約世界博覽會 (New York World's Fair) 移來的設施,透過一個 Audio-Animatronics (電子動畫) 家庭的生活變遷,生動地展示了電力在 20 世紀為美國家庭帶來的巨大進步。其獨特的旋轉劇院設計,至今仍是經典。
- Space Mountain (太空山): 1977 年開幕的太空山,是這個時代的巔峰之作。這個由華特最初設想為「太空站」(Space Port) 的設施,最終成為了迪士尼樂園最具標誌性的室內雲霄飛車。為了不破壞樂園的整體天際線並遵守安那罕市 (Anaheim) 的建築高度法規,這座巨大的建築有相當一部分是建在地下的。
與 1955 年那個由零散企業展館拼湊而成的版本不同,1967 年的明日世界在主題整合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各個設施之間無縫銜接,形成了一個自我參照、邏輯自洽的宇宙。PeopleMover 不僅僅是一項遊樂設施,它更是一條敘事的紅線,將整個「躍動的世界」串聯起來,讓遊客在移動中預覽、體驗、並理解這個統一的未來願景。因此,當 PeopleMover 在 1995 年永久停駛時,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遊樂設施,而是整個明日世界敘事的脊樑。那條空蕩蕩的軌道,至今仍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時刻提醒著人們這裡曾經有過的輝煌與失落的願景。
這場宏大的改造之所以能夠實現,紐約世界博覽會功不可沒。華特極富遠見地將世博會當作一個研發實驗室。他藉助福特 (Ford)、通用電氣 (General Electric) 等大企業的資金,開發並測試了如電子動畫人偶、全新的乘載系統等尖端技術。世博會的成功,不僅為迪士尼帶來了巨大的聲譽,更重要的是,它為 1967 年的「新明日世界」提供了成熟的技術儲備和經過市場驗證的明星設施。這充分展現了華特的戰略智慧:利用一個公開的項目(世博會)作為平台,為他更宏大的目標(完善迪士尼樂園和規劃佛州迪士尼世界)進行實質上的研發與籌備。
第三章:昨日之錆與迷失的航向 (1998-至今)
我的下一個崗位,是位於明日世界入口處的 Astro Orbitor (星際軌道車)。每當我站在這裡,看著遊客們興高采烈地坐進火箭,總會感到一種微妙的時空錯亂感。這座設施的設計——一個巨大的、古銅色的、帶有幾分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星盤——與遠處太空山那純白、流暢的 Googie 風格尖頂形成了 jarring (刺眼) 的對比。這種美學上的不協調,恰恰是通往明日世界最混亂、最具爭議的 1998 年「新新明日世界」(New-New Tomorrowland) 時期的最佳註腳。
到了 1990 年代,即便是 1967 年那個曾經光芒萬丈的明日世界,也開始顯露疲態。「預測未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而迪士尼似乎總是跑輸的那一方。為了徹底解決這個「明日世界問題」(The Tomorrowland Problem),幻想工程師們 (Imagineers) 將目光投向了 1992 年開幕的巴黎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Paris)。那裡的對應園區不叫「明日世界」,而是「發現世界」(Discoveryland)。它的主題並非預測未來,而是回望過去人們對未來的想像,靈感主要來自於儒勒・凡爾納 (Jules Verne)、H.G. 威爾斯 (H.G. Wells) 等歐洲科幻先驅。這種以蒸汽龐克 (steampunk) 風格呈現的復古未來主義,被認為是「永恆的」,因為它的根基是浪漫化的歷史,而非不確定的未來預測。
這個想法在當時看來極具吸引力。然而,一項宏大的「明日世界 2055」(Tomorrowland 2055) 計畫因預算問題被取消,資金被轉移給了米奇卡通城 (Mickey's Toontown) 和「Fantasmic!」夜間表演 23。1998 年的改造,最終成了一個預算大幅削減、試圖廉價複製「發現世界」美學的妥協產物。
其結果被許多評論家和遊客視為一場災難。幻想工程師們並未重新打造一個主題統一的新園區,而只是簡單粗暴地將 1967 年經典的 Googie 建築漆成了「沉悶的棕色和銅色」。這種配色方案在當時被戲謔地稱為「塔可鐘明日世界」(Taco Bell Tomorrowland),因為它與 90 年代塔可鐘快餐店的裝修風格驚人地相似。這種強行植入的歐洲復古未來風,與園區內既有的太空山、星際遨遊 (Star Tours) 等設施的太空時代風格格格不入,造成了嚴重的視覺與主題撕裂。
而取代了備受愛戴的 PeopleMover 的,是名為 Rocket Rods (火箭棒) 的新設施。它利用舊有的軌道,提供了一種高速、刺激的體驗。然而,Rocket Rods 從誕生之日起就飽受技術問題的困擾,故障頻繁,最終在短暫營運後便永久關閉,使得那條高架軌道再次陷入沉寂,成為一個更加巨大的遺憾。
1998 年的失敗深刻地揭示了一個道理:一個成功的主題,絕不是一層可以隨意塗抹的油漆。巴黎的「發現世界」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的主題與建築、設施乃至當地文化產生了共鳴,它根植於法國和歐洲的科幻文學傳統。而將這樣一個主題生硬地「移植」到擁有深厚汽車文化和太空時代歷史的南加州,並將其覆蓋在一個既有的建築傑作之上,結果只能是主題與美學上的雙重崩潰。它證明了一個幻想工程的核心原則:主題必須是整體的、根植於文脈的,任何與環境脫節的主題,最終都會被視為一個無法被吸收的「異物」。
更重要的是,這次改造標誌著明日世界在哲學層面上的一次重大轉向。迪士尼不再試圖去預測一個「偉大、美麗、燦爛的明天」(Great Big Beautiful Tomorrow),而是退回到對一個「從未存在的過去未來」(the future that never was) 的懷舊之中。這無異於承認,預測未來這項任務,既困難又昂貴,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意願或能力。從前瞻性的未來主義到後顧性的復古未來主義,這次轉變,象徵著那種定義了華特時代的大膽樂觀精神的喪失。明日世界,從此失去了它的預言家野心。
第四章:當下的多重宇宙
下午的陽光正好,我趁著輪崗的間隙在園區裡走動,觀察著今日明日世界的樣貌。這裡不再是一個統一的未來願景,而更像是一個由不同故事、不同時空組成的「多重宇宙」。一家人剛從 Star Tours – The Adventures Continue (星際遨遊:冒險再續) 出來,興奮地討論著他們剛剛經歷的 Coruscant (科羅森) 之旅;不遠處,另一群年輕人正熱烈地比較著彼此在 Buzz Lightyear Astro Blasters (巴斯光年星際歷險) 中的得分;而在平靜的潟湖上,Finding Nemo Submarine Voyage (海底總動員潛艇航次) 的黃色潛艇正緩緩滑過水面。
這裡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明日世界已經成為了迪士尼旗下各大智慧財產權 (Intellectual Properties, IP) 的一個展示平台。
- 星際大戰 (Star Wars): Star Tours 和時常會有星戰主題疊加 (overlay) 的太空山,使得這裡事實上成為了《星際大戰》的第二個前哨站,與專屬園區《星際大戰:銀河邊緣》(Star Wars: Galaxy's Edge) 遙相呼應。
- 皮克斯 (Pixar): Buzz Lightyear 和 Finding Nemo 兩個重量級皮克斯 IP 的入駐,加上以《玩具總動員》(Toy Story) 中外星人為主題的 Alien Pizza Planet (外星人披薩星球) 餐廳,讓皮克斯元素在這裡佔據了重要一席。
- 遺產設施: Autopia 和單軌電車,作為中世紀現代主義願景的活化石,依然在運轉,承載著幾代人的記憶。
- 主題的混雜: 科幻、童話、海底冒險……各種元素在此交匯。而那些作為「農業未來」(agrifuture) 概念而被種植的可食用植物,則是一個大多數遊客都不會注意到的、微妙而孤單的主題層。
在這片視覺與主題的喧囂之中,唯一試圖將這一切重新編織在一起的,或許就是背景音樂 (BGM) 了。由作曲家丹・佛利亞特 (Dan Foliart) 創作的現行 BGM 循環樂曲,巧妙地將原創的太空感旋律與多首經典設施的主題曲變奏融合在一起,例如來自「進步的旋轉舞台」的 "There's a Great Big Beautiful Tomorrow" 和來自「深入原子之旅」的 "Miracles from Molecules"。這些熟悉的旋律,如同一條聽覺的絲線,將當下的明日世界與其充滿樂觀主義的過去聯繫起來,喚起一種複雜的懷舊之情。
為了更清晰地展現這片土地的變遷,以下表格梳理了明日世界自誕生以來的設施演變史。它直觀地揭示了「明日世界問題」的核心——永無止境的更迭與流變。
時代 (Era) | 年份 (Years) | 主要新增設施 (Key Attractions Added) | 主要移除/替換設施 (Key Attractions Removed/Replaced) |
最初的明日世界 The Original Tomorrowland | 1955–1966 | 1955: Autopia, Rocket to the Moon, Circarama, Space Station X-1 1956: Astro Jets, Skyway to Fantasyland 1957: Monsanto House of the Future 1959: Disneyland Monorail, Submarine Voyage | 1966: Rocket to the Moon, Space Station X-1 1967: Monsanto House of the Future |
新明日世界 New Tomorrowland | 1967–1997 | 1967: PeopleMover, Carousel of Progress, Adventure Thru Inner Space, Rocket Jets 1977: Space Mountain 1987: Star Tours | 1973: Carousel of Progress (replaced by America Sings) 1985: Adventure Thru Inner Space (replaced by Star Tours) 1995: PeopleMover 1994: Skyway to Fantasyland |
復古未來主義 The Retro-Future | 1998–2004 | 1998: Astro Orbitor, Rocket Rods, Innoventions, "Honey, I Shrunk the Audience" | 1997: Rocket Jets 2001: Rocket Rods |
IP 多重宇宙 The IP Multiverse | 2005–至今 | 2005: Buzz Lightyear Astro Blasters 2007: Finding Nemo Submarine Voyage 2011: Star Tours – The Adventures Continue | 1998: Circle-Vision 360° 2010: "Honey, I Shrunk the Audience" 2020: Star Wars Launch B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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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明日世界的身份危機,實則是迪士尼公司整體戰略轉向的縮影。與其投資創造關於未來的原創概念——這項任務既有風險又成本高昂——不如利用明日世界這塊現成的「地產」,來安置那些已經被市場證明是成功的、廣受歡迎的 IP。這種做法更為穩妥,也更符合商業邏輯。於是,「明日世界問題」也隨之演變:它不再僅僅是「未來會過時」的問題,而是「原創的、樂觀的未來」這一概念本身,在商業價值上可能已經不如一個現成的、有粉絲基礎的故事。園區的功用,從「願景陳述」轉變為了「資產組合管理」。
第五章:舞台之下的真實脈動
午後三點,園區迎來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刻。此刻,我想將視角從宏大的歷史敘事轉向那些構成明日世界日常的、真實而微小的脈動——演藝人員的生活。我們的世界,是一個由術語、規範和無數次與遊客的互動所構成的複雜生態系統。
每天清晨的「Rope Drop」(開園) 儀式,是我們面臨的第一場考驗。當我們站在繩索後面,面對著成千上萬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時,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量蓄勢待發。倒數結束,繩索撤去,人潮如洪水般湧入,大部分都朝著太空山的方向快速移動。我們的職責,就是在這片可控的混亂中有序地引導,確保每個人的奇妙一天都能安全開始。
在設施的日常運營中,我們有一套自己的行話,這套語言幫助我們在「on-stage」(台上) 保持專業,同時又能高效地溝通後台信息。
- On-Stage / Off-Stage (台上/後台): 這是最基本的區分。只要是在遊客視線範圍內,就是「台上」,我們必須時刻保持微笑和角色狀態。而員工專用區則是「後台」,是我們可以短暫喘息的地方。
內部代碼: 無線電對講機裡傳遞的,是外人聽不懂的密碼。當聽到「Code V」時,我們知道有遊客嘔吐了,需要清潔人員緊急處理 。而「101」則代表設施發生了暫時性故障,需要關閉。這些代碼能讓我們在不引起遊客恐慌的情況下,迅速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 迪士尼式指引 (The Disney Point): 我們絕不能用一根手指為遊客指路,這在某些文化中被視為不禮貌。因此,我們會用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或者整個手掌來指引方向,這已成為迪士尼文化的一個標誌。
與遊客的互動,是我們工作中占比最大,也最五味雜陳的部分。有時,它會帶來無與倫比的成就感。當你為一個過生日的小朋友送上一個小小的貼紙,看到他綻放出純真的笑容;或者像我的同事那樣,讓米妮 (Minnie) 花了整整半小時陪伴一個害羞的小女孩,創造了一個家庭永生難忘的「Magical Moment」(神奇時刻),那種溫暖足以抵消一切疲憊。
但更多時候,我們面對的是光怪陸離的現實。在 Autopia,我曾遇到一位父親,在孩子開車時一直站起來。我提醒他這樣很危險,他卻理直氣壯地回答我:「不可能受傷的,這裡可是迪士尼樂園。。這種將樂園的「魔法」與物理定律混為一談的邏輯,讓我們啼笑皆非,卻又必須耐心應對。還有遊客一本正經地問,為什麼相片裡的城堡那麼清晰,是不是我們後期用 Photoshop P上去的;甚至有人堅信馬特洪峰裡面藏著一把巨大的雨傘,下雨天會撐開保護整個樂園。
演藝人員的角色,本身就充滿了內在的張力。我們被要求呈現一個完美無瑕、永遠樂觀的未來世界,但我們每天處理的卻是極其 mundane (平凡) 甚至 messy (混亂) 的當下——失靈的機器、哭鬧的孩子、迷路的遊客,以及各種預料之外的人類行為。我們是這台「偉大、美麗、燦爛的」機器中,那些最不起眼卻又不可或缺的人類齒輪。我們的工作,就是在理想的藍圖與混亂的現實之間,不斷地進行協調與彌合。這種在夢幻的舞台上處理真實瑣碎的能力,或許才是這份工作最核心的技能。
終章:當明日永不落幕
午夜時分,最後一場煙火的餘燼已在天空中散盡,園區的背景音樂也隨著最後一批遊客的離去而漸漸隱去。我的最後一項任務,是進行「sweep」(清場),從園區的最深處開始,緩步走向出口,確保沒有任何遊客逗留。這是一項寧靜,甚至帶點憂傷的工作。
我走過在夜色中泛著柔和藍光的太空山,走過 Star Tours 門口已經變暗的螢幕,走過那條沉默著、承載了太多歷史的 PeopleMover 軌道。此刻的明日世界,再次回到了它黎明前的狀態——一個卸下了所有表演重擔的舞台,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日出。
行走在這片空曠的土地上,我再次思考那個困擾了它近七十年的「明日世界問題」。或許,問題的關鍵並不僅僅是「明天會變成今天」,而是我們人類對於「明天」的集體想像本身,就在不斷地演變。1950 年代那個由科學、原子能和太空探索構成的、統一而樂觀的未來,已經被一個更碎片化、更具不確定性,甚至是由現成故事拼湊而成的未來所取代。明日世界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不同時代社會對未來的希望與焦慮。
我不禁想起了華特先生那個最宏大、卻未能實現的夢想——EPCOT,未來社區實驗原型。迪士尼樂園裡的明日世界,從一開始就只是那個夢想的一個「展廳」,一個通往真實未來城市的序章。隨著華特的逝去,那個建造一座真實城市的偉大構想,最終被降級為另一座主題公園,而明日世界這個園區,也因此失去了它最終極的目標與存在的意義。
然而,這片土地的價值,或許並不在於它對未來的預測是否準確。它的真正價值,在於它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可以觸摸的文化編年史。從企業烏托邦,到動感的 Googie 太空城;從復古的蒸汽龐克,到如今的 IP 集合地——明日世界的每一次蛻變,都記錄了美國乃至全球文化在過去大半個世紀裡,與科技、商業以及「進步」這一概念之間關係的變遷。它的成功令人振奮,而它的失敗,同樣具有啟發意義。
我關掉轄區內的最後一盞燈,轉身走回那扇通往「後台」的門。門的這一邊,是現實;門的那一邊,是夢境。作為一名演藝人員,我每日穿梭於兩者之間。明日世界或許永遠無法真正抵達「明天」,但只要世界上還存在想像力,只要還有人願意抬頭仰望星空,這片土地就將繼續它的旅程,不斷地提出那個永恆的問題:「明天,會是什麼樣子?」。而我們,將在這裡,日復一日地,為尋找答案的人們,點亮前行的燈火。
- 作者:Narwal
- 網址:https://www.flickr.com/photos/narwal//article/Disneyland-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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