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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之間的山巒:一位明日世界太空山演藝人員的深度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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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orrow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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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5,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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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之間的山巒:一位明日世界太空山演藝人員的深度紀實
序章:機器的嗡鳴
晨光熹微,安那罕 (Anaheim) 的天空還是一片朦朧的靛藍。當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夢鄉時,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的心臟已經開始悄然搏動。作為一名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演藝人員 (Cast Member),我的工作日並非始於火箭的呼嘯升空,而是始於一種近乎神聖的靜謐。
從「台後」(backstage) 穿過一道不起眼的門,踏入那座巨大的白色圓錐體建築的「台上」(onstage) 區域,感官的世界瞬間被重新定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混合了臭氧與冷卻劑的氣味,那是屬於這座星際港口的呼吸。耳邊傳來的不是遊客的歡呼,而是一種低沉、持續的嗡鳴——那是數百個伺服馬達、電腦風扇與照明系統從沉睡中甦醒的合唱。我的腳步聲在金屬走道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打破了這份寧靜。在這座龐然巨物完全甦醒之前,我們必須完成每日的儀式:安全檢查。從軌道的每一寸、每一輛火箭的束縛系統,到控制塔台的每一個按鈕,都必須在第一位遊客踏入排隊區前,經過無數次的確認。
在這片刻的寂靜中,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卸下了它作為一個雲霄飛車的表象,展露出其真實的本質:它不僅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更是一座每天上演無數次的劇場。而我們,這些身著未來主義制服的演藝人員 (Cast Members),既是這台機器的守護者,也是這場宏大演出中的演員。我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台詞,都受到一套深刻的哲學體系所指導。這篇文章的目的,便是要揭開這層魔法的面紗,不是為了驅散它,而是為了展示其背後那令人驚嘆的藝術性、嚴謹的紀律,以及將工程學與心理學完美融合的匠心。這是一場關於建築、科技、人類運營與企業文化如何共同編織出一場持續了近半個世紀的太空夢的深度紀實。
第一章:五大鑰匙開啟的銀河
在迪士尼大學 (Disney University) 的第一天,也就是被稱為「傳統訓練」(Traditions) 的入職培訓中,每一位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都會被授予一套開啟這個魔法王國的鑰匙。這並非實體的鑰匙,而是一套名為「五大鑰匙」(The Five Keys) 的核心價值觀。這套由華特·迪士尼 (Walt Disney) 的門徒迪克·努尼斯 (Dick Nunis) 所創立的服務哲學,最初是「四大鑰匙」,後來與時俱進地加入了第五把鑰匙,它們構成了我們所有決策與行動的基石。這五把鑰匙有著嚴格的優先順序,塑造了我們在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內外的每一次互動。
安全 (Safety)
安全是第一,也是最高準則,不容任何妥協。在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日常運營中,安全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裡。遊客可能不會意識到,他們乘坐的火箭之所以能在黑暗中高速穿梭而絕不碰撞,是因為一套複雜的電腦化「閉塞區域」(block zone) 系統。這套系統將整條軌道分割成數十個區塊,並嚴格確保任何時候一個區塊內只會有一輛載具。在調度台,我們不斷重複著安全口號,檢查每一位遊客的安全帶是否牢固,並用清晰的手勢與口令確認發射程序。後台區域隨處可見「SafeD begins with me」(安全由我做起)的標語,這句箴言早已內化為我們工作的本能。
禮貌 (Courtesy)
禮貌超越了簡單的「請」和「謝謝」。它是一種主動的、預見性的款待精神。當一個孩子因為害怕黑暗而猶豫不前時,我們的職責不是催促,而是蹲下身,用溫和的語氣告訴他:「別擔心,你將成為一名勇敢的太空探險家,我們會一起保護你。」我們被教導使用「迪士尼式指引」(Disney Point),即用兩根手指或整個手掌為遊客指引方向,以避免在某些文化中單指指人被視為不敬的禁忌。禮貌是將一次潛在的負面體驗轉化為溫暖回憶的煉金術。
包容 (Inclusion)
包容是 2020 年新增的第五把鑰匙,旨在推動「有意義的文化變革」。它不僅僅是列表上的新增項目,更像一個透鏡,為其他四把鑰匙注入了新的活力與深度。在太空山 (Space Mountain),包容意味著我們要確保為有特殊需求的遊客提供順暢的體驗,例如引導他們使用專門的登載通道,並給予足夠的時間登載。它也意味著我們要意識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溝通方式,並以最大的尊重與理解去服務他們。包容的核心是創造一個讓每一位遊客和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都感到受歡迎和被尊重的環境。
表演 (Show)
「表演」的理念是迪士尼魔法的核心:遊客所見、所聞、所感的一切,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演出。我們的制服被稱為「戲服」(costumes),我們的工作區域是「舞台」(onstage)。在太空山 (Space Mountain),我們的台詞不是「祝您旅途愉快」,而是充滿主題性的「祝你發射順利!」(Have a blast!)。這場表演甚至延伸到了建築本身。由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 約翰·亨奇 (John Hench) 設計的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標誌性圓錐體,其支撐梁結構被巧妙地放置在外部,從而為內部創造了一個完整、無梁柱的穹頂,使得星空投影的效果得以完美呈現,這就是將「表演」置於首位的設計哲學。
效率 (Efficiency)
效率是讓前四把鑰匙得以大規模實現的運營引擎。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是一台高運量的機器,我們的目標是在確保安全、禮貌、包容和表演的前提下,讓盡可能多的遊客體驗到這趟星際旅程。在裝載區,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的動作如同一支配合精準的芭蕾舞團,從引導遊客、分配座位到檢查安全帶,每一個環節都經過千錘百鍊,目標是在大約 20 秒內完成一次發射循環。效率確保了魔法的流動性,讓整個樂園的體驗得以順暢運行。
這五把鑰匙並非孤立的規則,而是一個動態的決策框架。它們的層級結構為我們在複雜情境中提供了清晰的指引。例如,當排隊隊伍很長時,效率固然重要,但絕不能以犧牲表演(如打破角色設定,粗魯地催促遊客)或禮貌為代價。當遊客的行為可能危及自身安全時,安全必須凌駕於禮貌之上,即使這意味著一次不那麼愉快的對話。這個體系,實質上是將同理心與關懷進行了系統化和標準化。它賦予了每一位基層員工在面對瞬息萬變的現場狀況時,能夠始終如一地做出符合品牌價值觀的正確判斷的能力。通過這套框架,我們不僅僅是操作員,而是被賦予了明確角色和動機的「演員」,確保迪士尼的品牌承諾在每一次與遊客的接觸中都得到忠實的履行。
第二章:踏入奇妙創想世界的願景
要真正理解太空山 (Space Mountain),我們必須先回到它的誕生地——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在華特·迪士尼 (Walt Disney) 的宏偉藍圖中,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是最具個人色彩,也最具挑戰性的一塊園區。他並非想建造一個遊樂場,而是要呈現一個「我們未來的活生生藍圖」(a living blueprint of our future),一個對「偉大、美麗、燦爛的明天」(great, big, beautiful tomorrow) 的樂觀承諾。1955 年 7 月 17 日,在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Park) 的開幕式上,華特如此致詞:「一個充滿奇妙創想的世界,象徵著人類的成就……邁向未來的一步,預示著建設性的事物即將到來。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在科學、冒險和理想中開闢了新的疆域:原子時代、外太空的挑戰,以及對一個和平、統一世界的希望。」。
然而,這個願景從一開始就面臨著一個無法迴避的悖論:時間的長河永不停歇,今日的未來,轉瞬即成明日的過去。1955 年的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是在預算緊張和時間倉促下完成的最後一個園區,其結果更像一個由企業贊助的科技展覽會。園區內矗立著由環球航空 (TWA) 贊助的巨大「月球航線」(Moonliner) 火箭模型,以及展示微波爐和可視電話等新奇發明的「孟山都未來之家」(Monsanto House of the Future)。這些在當時看來充滿未來感的展品,很快就被現實的科技發展所超越,顯得陳舊過時。
到了 1960 年代中期,華特和他的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s) 團隊決定對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進行一次徹底的革新。1967 年,「新明日世界」(New Tomorrowland) 誕生。這次改造的核心理念是將主題從靜態的科技展示轉向動態的體驗,確立了「移動中的世界」(The World on the Move) 這一新方向。一系列經典設施應運而生,包括講述科技進步如何改變美國家家庭生活的「進步的旋轉木馬」(Carousel of Progress),以及讓遊客搭乘高架列車系統遊覽整個園區的「人民運輸系統」(PeopleMover)。這個充滿動感、不斷前進的新願景,為一座宏偉的、以太空旅行為主題的標誌性設施鋪平了道路。
這段發展歷程揭示了一個深刻的設計困境,我們可以稱之為「明日世界的兩難」(The Tomorrowland Dilemma)。任何基於對未來具體樣貌的預測而進行的設計,都注定會被時間淘汰。無論是 1955 年的原子能美學,還是 1960 年代的太空競賽熱潮,都與特定的時代背景緊密相連。當現實追上甚至超越了這些想像,園區的「未來感」便蕩然無存。1977 年登場的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則代表了一次哲學層面的躍遷,它為這個兩難困境提供了一個絕妙的解答。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不再去預測未來的科技會是什麼樣子,而是轉而捕捉人類對太空探索這一永恆的渴望。它的設計是抽象的、象徵性的——一座風格化的白色山脈,內部是點綴著光點的無垠黑暗——而不是對未來太空站的寫實描繪。它所呈現的並非 1986 年的真實生活樣貌,而是太空旅行在我們集體想像中的感覺。這種從「預測」到「幻想」的轉變,使其擺脫了時間的束縛。正因如此,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能夠屹立數十年而不顯過時,並且能夠無縫地疊加像《星際大戰:極速山》(Star Wars Hyperspace Mountain) 這樣的奇幻主題。它用永恆的神話,取代了脆弱的未來主義。
第三章:從馬特洪峰的草圖到星際間的山脈
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故事,始於另一座山。1959 年,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推出了馬特洪峰雪橇 (Matterhorn Bobsleds),這是世界上第一座管狀鋼軌雲霄飛車。它的巨大成功讓原本對刺激性遊樂設施持保留態度的華特·迪士尼 (Walt Disney) 意識到,驚險體驗在的樂園中確實佔有一席之地。這個想法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1964 年,華特找到了他的得力干將,傳奇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 約翰·亨奇 (John Hench),向他描述了一個大膽的構想:一座「在黑暗中運行的雲霄飛車」。這個代號最初為「太空航行」(Space Voyage),後改為「太空站」(Space Port) 的項目極具野心,初步設想甚至包含了四條獨立的軌道。然而,當時的技術條件尚不成熟,無法實現華特想要的精確光影控制和黑暗中的高速運行。更關鍵的是,寸土寸金的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來容納這樣一座龐然大物。隨著 1966 年華特的逝世,這個項目被暫時擱置了。
直到 1971 年,佛羅里達州的華特迪士尼世界 (Walt Disney World) 開幕,這個夢想才得以重啟。廣闊的神奇王國 (Magic Kingdom) 提供了充足的空間,而 ride-control system (乘坐控制系統) 的技術進步也讓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s) 能夠實現更複雜的設計。1975 年 1 月 15 日,世界上第一座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在佛羅里達州正式向公眾開放,並迅速成為該園區最受歡迎的設施之一。
佛羅里達的成功,讓加州版本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建造勢在必行。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 比爾·沃特金斯 (Bill Watkins) 接手了這個挑戰,他的任務是在加州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有限的空間內,設計一個更為緊湊的版本。最終,他設計出了一個巧妙的單軌雙載系統,兩輛火箭並排停靠在裝載站, housed within a slightly smaller, 118-foot-tall dome。為了不破壞園區整體的視覺和諧,並遵守安那罕 (Anaheim) 的建築高度限制,建築地基被向下挖掘了 15 英尺。1977 年 5 月 27 日,在包括約翰·葛倫 (John Glenn) 和艾倫·雪帕德 (Alan Shepard) 在內的六位美國第一代水星計畫 (Mercury) 太空人的見證下,加州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的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舉行了盛大的開幕典禮,正式開啟了它的傳奇篇章。
這段「先有佛州,後有加州」的歷史,不僅僅是一段有趣的軼事,它更揭示了設計過程中一個重要的原則:限制往往能激發出更卓越的創意。佛羅里達的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更大,擁有兩條完全獨立的軌道,分別名為「阿爾法」(Alpha) 和「歐米茄」(Omega)。而加州版本則必須在更小的空間內創造同樣震撼的體驗。這種空間上的限制,催生了一種不同的乘坐感受——更急促的轉彎、更強烈的包圍感,以及一種更為親密的宇宙航行體驗。更重要的是,在 2003 年至 2005 年間,加州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進行了一次徹底的重建,更換了全部軌道。這次翻新讓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s) 能夠在保留沃特金斯 (Watkins) 經典佈局的基礎上,運用現代工程技術對軌道進行優化,使其運行更為平順。而這次翻新中最具革命性的升級,莫過於加入了由配樂大師麥可·吉亞奇諾 (Michael Giacchino) 創作的車載同步音效系統 (Synchronized On-Board Audio Track, SOBAT),這項創新極大地提升了沉浸感,是佛羅里達版本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所沒有的。因此,加州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的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並非佛羅里達原作的縮水複製品,它是一個在限制中淬煉出獨特個性的傑作。它的身份,正是由其所處環境的挑戰所塑造的。
第四章:機器中的幽靈:星際飛船解剖學
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核心魅力,源於一場精心策劃的感官騙局。它利用心理學原理,將相對溫和的物理運動,轉化為一場驚心動魄的宇宙冒險。本章將深入剖析這艘「星際飛船」的內部構造,揭示其幻象背後的工程與藝術。
黑暗的力量
黑暗,是這場演出的絕對主角。當火箭駛離裝載站,進入第一個爬升隧道,視覺便被剝奪了。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人體失去了判斷速度、距離和方向的常規參照物。這使得列車大約 32 mph (約 51 km/h) 的最高時速,感覺上被放大了數倍。每一個轉彎、每一次俯衝,都因為無法預知而帶來加倍的刺激與驚訝。這種源於未知的心理緊張感,遠比純粹的物理速度更能激發腎上腺素。黑暗將一段物理軌跡,轉化成了一趟心理旅程。
星辰的交響曲
如果說黑暗是舞台,那麼音樂就是劇本。加州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靈魂,在於其車載同步音效系統 (SOBAT),特別是由奧斯卡獲獎作曲家麥可·吉亞奇諾 (Michael Giacchino) 創作的壯麗配樂。這段音樂不僅僅是背景氛圍,它是敘事的驅動引擎。在緩慢的爬升過程中,帶有電子色彩的弦樂和神秘的塞拉門琴 (theremin) 聲逐漸營造出緊張與期待感。當火箭到達頂點,隨著倒數計時結束,音樂瞬間爆發為一段雄壯激昂、充滿英雄主義色彩的交響樂章,伴隨著每一次轉彎和俯衝,音樂的節奏與旋律都精準地契合,將乘客的情緒推向高潮。
這套系統的技術精妙之處在於其對可變速度的適應性。由於火箭在爬升後主要依靠重力滑行,其運行速度會受到乘客總重量、軌道潤滑度以及當天氣溫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全程時間可能會有 20 到 30 秒的差異。為了應對這種變化,吉亞奇諾 (Giacchino) 的配樂被設計成模塊化的結構。整首曲子被分割成數個段落,並在軌道沿線設置了多個觸發感應器。當火箭通過一個感應器時,車載電腦會觸發相應的音樂段落。更巧妙的是,樂曲本身內置了數個可以自然延伸或縮短的「持續音」(sustains) 或過渡段落。如果火箭運行較慢,音樂可以在這些地方稍作停留,等待下一個觸發點;如果運行較快,則可以無縫地進入下一段落。這確保了無論實際速度如何,音樂與乘坐體驗始終保持完美的同步,創造出天衣無縫的沉浸感。
鋼鐵的骨架
褪去光影與音樂的魔法外衣,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本質是一座巨大的鋼鐵迷宮。當維修燈光偶然亮起時(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稱之為「101」),遊客會驚訝地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景象:密密麻麻的鋼鐵支架和縱橫交錯的軌道,像一碗巨大的「義大利麵」,塞滿了整個圓頂內部。這景象雖然打破了宇宙航行的幻覺,卻也讓人對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s) 在如此有限空間內創造出無限感的巧思肅然起敬。
軌道本身採用了管狀鋼軌設計,這項技術源自馬特洪峰雪橇 (Matterhorn Bobsleds),並由比爾·沃特金斯 (Bill Watkins) 為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進行了改良和優化。前文提到的閉塞區域安全系統是其安全運行的核心保障,這也是世界上最早完全由電腦控制的雲霄飛車之一。
為了更直觀地理解這場幻象的構成,下表將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的物理現實與乘客的心理感知進行了對比:
物理現實 (機器) | 心理感知 (體驗) | 幻象構成機制 |
最高時速:約 32 mph (51 km/h) | 感覺如在太空中高速穿梭、風馳電掣。 | 黑暗: 剝奪速度的視覺參照點。音效設計: 呼嘯的風聲和吉亞奇諾 (Giacchino) 的快節奏配樂強化了動感。氣流風扇: 沿途策略性放置的風扇製造出迎面而來的風,模擬高速移動。 |
軌道佈局:緊湊的轉彎與小幅度的俯衝,無翻轉。 | 在浩瀚銀河中進行一場方向莫測、充滿突然急轉的旅程。 | 黑暗: 使乘客無法預判軌道走向,讓每一次轉彎都充滿驚喜。精準光點照明: 繁星和星雲的投影在有限的圓頂內創造出無限的空間感。 |
結構:混凝土圓頂內密布的鋼鐵支架與軌道。 | 一片無垠、深邃的外太空虛空。 | 受控視角: 黑暗與精心設計的光影效果隱藏了物理結構。火箭的設計引導乘客的視線始終朝向「表演」元素。 |
持續時間:約 2 分 45 秒。 | 一段感覺既短暫又史詩般的、超越時間的激烈航行。 | 敘事弧線: 音樂與光影效果創造了清晰的起點(爬升)、中段(主體飛行)和終點(重返地球的蟲洞),賦予了短暫的乘坐時間一個完整的故事結構。 |
第五章:台上/台後
「早安,太空人!歡迎來到 77 號星際港口。請確認您的所有隨身物品都已妥善保管,我們的下一班火箭即將前往銀河系的邊緣。」
這是我作為一名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演藝人員 (Cast Member),每天要重複上百次的開場白。每一個班次,我們都在不同的崗位之間輪換,從不同的視角參與並維護著這場宏大的太空歌劇。
角色的輪換
一個典型的班次會經歷以下幾個關鍵崗位:
- 迎賓員/排隊區管理 (Greeter/Queue Management): 我們是遊客進入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體驗的第一個接觸點。站在入口處,我們不僅要回答各種問題(「這個會很可怕嗎?」「會不會 360 度翻轉?」),更重要的是設定氣氛。我們會用熱情的語氣歡迎每一位「太空學員」,引導他們進入蜿蜒的星際走廊,並時刻保持排隊隊伍的順暢流動。
- 分組員/裝載員 (Grouping/Loading): 這裡是節奏最快、壓力最大的地方。我們需要快速地將一組組遊客分配到火箭的指定座位上,通常是兩人一排。口令必須清晰、簡潔:「先生,請到第一排。女士們,請到第二排。」同時,眼睛要像鷹一樣敏銳,確保所有人都已坐好,並拉下安全帶。這是一個需要高度專注和團隊協作的崗位。
- 調度員 (Dispatch): 這是最後一道安全防線。站在火箭旁邊,我會逐一按下每一位乘客的安全帶,確認它已鎖定到位。然後,我會後退一步,舉起手,用清晰的聲音向控制塔台報告:「調度員確認,SM-1 號發射準備就緒!」(Dispatch clear, SM-1!)。在得到塔台的許可後,我會按下發射按鈕,伴隨著「祝你發射順利!」的祝福,看著火箭滑入黑暗的隧道。
- 塔台/控制員 (Tower/Control): 坐在俯瞰整個裝載區的玻璃控制室裡,這裡是整個設施的大腦。眼前的控制面板上布滿了按鈕和顯示屏,實時監控著軌道上每一輛火箭的位置和狀態。我們通過耳機與其他崗位的同事保持溝通,協調發射與回收的節奏。如果系統出現任何異常,我們必須在瞬間做出判斷,按下紅色的急停按鈕。
當魔法暫停:「101」
在迪士尼的術語中,「101」代表設施暫停運營。這可能是因為技術故障,也可能是因為遊客的個人原因。當我在塔台按下急停按鈕時,一連串精心排練過的程序立刻啟動。圓頂內的維修燈光會全部亮起,將那個黑暗的宇宙瞬間變回一個佈滿鋼鐵支架的巨大倉庫。廣播系統會播放預錄好的安撫性通知,告知遊客設施暫時停止,請耐心等待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的指示。
這時,我們的工作從「表演太空旅行」無縫切換到「表演安全保障」。我們會穿上安全背心,走上軌道,逐一檢查每一輛火箭中的遊客。我們的語氣必須沉著、自信,向他們解釋情況,安撫他們的情緒。有時,為了將遊客疏散到最近的出口平台,我們甚至需要手動推動數百公斤重的火箭車。對於遊客來說,這是一次意外窺見「台後」(backstage) 秘密的機會;對於我們來說,這是一次對最高準則——安全的終極考驗。
一次設施的暫停,從定義上看,是效率的失敗和表演的中斷。然而,在五大鑰匙的框架下,它卻成為了一場對最高準則「安全」的公開展演。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冷靜專業的態度、清晰可靠的溝通、有條不紊的疏散流程,這一切本身就是一場經過高度排練的演出。其目標是將一次潛在的、可能引起恐慌的負面體驗,轉化為一次獨特、有趣甚至令人安心的經歷。當遊客看到我們專業地處理緊急情況時,他們對迪士尼品牌在安全方面的承諾會更加信任。這也揭示了「表演」這把鑰匙的深層含義:它不僅僅是關於營造幻想,更是關於在任何情況下,甚至是突發狀況下,維護遊客體驗的完整性與信賴感。當太空的幻象消失,一場關於能力與關懷的、更為根本的「表演」便開始了。
終章:永不止息的時間長河
近半個世紀以來,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始終是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的精神支柱和文化地標。它的經久不衰,恰恰印證了它在誕生之初就為「明日世界的兩難」(Tomorrowland Dilemma) 所找到的答案:偉大的設計不應追逐稍縱即逝的科技潮流,而應觸及人類內心深處永恆的夢想。
正如業內人士所言,「時間的長河永不停歇」(The river of time is always flowing)。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始終在變革的浪潮中前行,而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就像一座穩固的燈塔,為這片不斷變化的土地指引著方向。它的抽象設計賦予了它極大的靈活性,使其成為一個可以承載不同故事的畫布。在萬聖節期間,它會變身為被幽靈侵擾的「鬼魅太空山」(Ghost Galaxy);在《星際大戰》主題活動中,它又化身為 X 翼戰機與鈦戰機激烈交火的「極速山」(Hyperspace Mountain)。這些季節性的疊加體驗,證明了其核心結構的強大生命力。
夜幕降臨,當我結束了一天漫長而充實的班次,站在出口的緩坡上,看著最后一批遊客從移動步道上走下時,總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看著一個家庭——父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滿足的微笑,孩子們則興奮地比劃著,試圖描述那段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黑暗旅程。他們的臉上,交織著興奮、釋放和一絲劫後餘生的寬慰。
在這一刻,所有複雜的機器、數十年的歷史、精密的心理學技巧和嚴謹的企業哲學,都濃縮為一個最簡單、最純粹的目標。這個目標,早在 1955 年由范·法蘭斯 (Van France) 和迪克·努尼斯 (Dick Nunis) 為第一批演藝人員 (Cast Member) 闡明:「我們創造快樂」(We Create Happiness)。那持續了一整天的、低沉的機器嗡鳴,此刻在我耳中,彷彿變成了製造奇蹟的聲音,一趟火箭,接著一趟火箭,永不停歇。
- 作者:Narwal
- 網址:https://www.flickr.com/photos/narwal//article/Disneyland-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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