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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當代度假酒店 Mary Blair 壁畫之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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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ney's Contemporary Res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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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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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當代度假酒店 Mary Blair 壁畫之深度解析
I. 巨塔之心:大峽谷中庭的現代主義紀念碑
A. 1971 年的未來主義願景:建築脈絡
當華特迪士尼世界度假區 (Walt Disney World Resort) 於 1971 年 10 月 1 日開幕時,迪士尼當代度假酒店 (Disney's Contemporary Resort) 不僅僅是一家酒店,它本身就是一個未來主義的宣言。作為與迪士尼波利尼西亞村度假酒店 (Disney's Polynesian Village Resort) 並列的兩家原始酒店之一,其獨特的 A 字形鋼骨結構立即成為了整個度假區的視覺標誌。
這座建築的革命性不僅在於其外觀。在建築師 Welton Becket & Associates 的設計指導下,並與美國鋼鐵公司 (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 合作,酒店採用了當時極為先進的施工技術。建築團隊首先建造了中央鋼鐵 A 字形框架,然後將 500 間預製的模組化客房——每間客房都在工廠預先完成了裝修和佈置——用起重機吊起,如同抽屜般「插入」(plugged) 到主結構的插槽中。
這種設計在內部催生出一個巨大的、令人驚嘆的十層樓高中庭空間。這個空間被命名為「大峽谷中庭」(Grand Canyon Concourse),它既是酒店的交通樞紐,也是其設計的核心。
B. 解決「殘酷主義」的虛空:壁畫的必要性
然而,這個巨大的中庭也帶來了巨大的設計挑戰。其暴露的鋼結構和巨大的體量,使其具有一種「殘酷主義美學」(Brutalist aesthetic)。設計師們敏銳地意識到,如果處理不當,這個類似飛機庫的巨大內部空間 (internal cavernous space) 很容易變得「不那麼令人愉快」(less than cheerful)。對於一個以家庭為導向的度假勝地來說,這種潛在的冰冷感是必須克服的。
解決方案是雙重的。首先,引入了度假區的單軌電車系統 (Resort Monorail),使其軌道直接穿過中庭的中心。正如一位迪士尼設計師著名的警告那樣,「如果沒有單軌電車,這家酒店將像固特異飛船交配的地方」(without the monorail the hotel [would] resemble a place where the Goodyear blimp comes to mate)。單軌電車為這個靜態空間注入了動感和活力。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迪士尼轉向了一位傳奇藝術家,委託她創作一件足以定義這個空間的藝術品。這個空間需要的不僅是裝飾,而是一種建築干預,一種能夠為這個混凝土和鋼鐵的「峽谷」注入溫暖、色彩和戰後樂觀主義 (postwar optimism) 的力量。這幅壁畫並非事後添加的點綴;它是建築設計本身不可或缺的、旨在平衡其冰冷結構的情感核心。

II. 藝術家傳奇:Mary Blair 的最終傑作
A. 迪士尼的現代主義繆斯
被選中來應對這一巨大挑戰的藝術家,是迪士尼傳奇人物 (Disney Legend) 瑪麗·布萊爾 (Mary Blair, 1911-1978)。Blair 自 1940 年便開始在迪士尼工作室工作,並迅速成為華特·迪士尼本人最喜愛的藝術家之一 (one of Walt Disney's favorite artists)。
她以其獨特的色彩感和中世紀現代主義風格,為迪士尼動畫的黃金時代注入了關鍵的視覺活力。她為多部經典動畫長片提供了概念藝術和色彩設計,包括《仙履奇緣》(Cinderella, 1950)、《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1951) 和《彼得潘》(Peter Pan, 1953)。然而,她最廣為人知的作品,莫過於為 1964 年紐約世界博覽會 (New York World's Fair) 設計的「小小世界」(it's a small world) 景點。她那充滿童趣、色彩繽紛且極具辨識度的風格,定義了該景點的全球美學。
B. 從畫布到建築:大型壁畫的演進
Blair 接受當代度假酒店的委託並非偶然,而是她藝術生涯向建築規模演進的頂點。這一轉變是由華特·迪士尼本人親自推動的。
1966 年,華特·迪士尼委託 Blair 為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 (UCLA) 的朱爾斯·史坦眼科研究所 (Jules Stein Eye Institute) 的兒童候診室創作一幅陶瓷壁畫。這幅 220 平方英尺的作品,是 Blair 首次嘗試使用燒製粘土和紋理色彩 (fired clays and textural color)。
根據迪士尼歷史學家 Jim Korkis 的說法,華特對這件作品的成果「非常滿意」(Very pleased with the result)。這次成功證明了 Blair 的插畫風格可以完美轉化為永久性的建築媒介。因此,華特立即指派她為 1967 年迪士尼樂園「明日世界」(Tomorrowland) 的長廊翻新工程,創作了兩幅大型的陶瓷壁畫。

C. 巔峰之作:「當代」的告別
有了在 UCLA 和明日世界積累的經驗,Mary Blair 成為了應對當代度假酒店巨大中庭挑戰的唯一合乎邏輯的人選。
這幅 90 英尺高的壁畫是她為迪士尼設計的最後一個主要項目,也是她職業生涯的巔峰之作。雖然華特·迪士尼於 1966 年去世,沒有親眼見證這幅壁畫的揭幕,但他「充分意識到」 (well aware) 將要投入到這些壁畫創作中的「藝術、熱情和愛」。這幅壁畫不僅是華特·迪士尼對她信任的最終體現,也成為了 Mary Blair 獨立藝術成就的不朽豐碑,是她將異想天開的插畫風格與宏偉的現代主義建築相結合的最終陳述。

III. 「超級圖形」的解剖:藝術分析與主題破譯
A. 重新定義「超級圖形」
Mary Blair 的這件作品常被稱為「超級圖形」(super-graphic)。在 1970 年代的設計術語中,「超級圖形」通常指用於克服平淡空間的巨大字母或寬闊的彩色條紋。然而,Blair 的壁畫顛覆了這一規範。
它雖然具備了「超級圖形」的壓倒性規模——高達九層樓——但它在本質上卻與「超級圖形」的簡約性背道而馳。藝術分析家 Sean Adams 指出,這幅壁畫是「密集、複雜、多層次且細緻的」(dense, complex, multi-layered, and detailed)。它要求觀眾近距離觀看和解讀,而不僅僅是作為背景。Blair 的形式似乎漂浮和懸浮在表面,為這座紀念碑式的中央核心帶來了輕盈感。
B. 激進的色彩理論
Blair 藝術的核心是她對色彩的獨特運用,這種運用在壁畫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她的調色板被描述為「充滿活力和外放的」(kinetic and exuberant)。華特·迪士尼曾說過,Blair 知道「他從未聽說過的顏色」。
她的色彩天賦在於她拒絕使用「簡單」或「純粹」的色調。分析所指出的,她的原色是偏斜的:紅色從來不只是純紅色,它「略帶橙色或更接近珊瑚色」。她的二次色是混雜的:綠色是「酪梨綠、黃綠色或綠松石色」,絕不是純綠色。她的色彩混合方式在傳統意義上是「錯誤」的,但在情感上卻是極其正確的。
將這種微妙且「激進」的調色板,從她慣用的水彩畫轉化為必須在窯中燒製的永久性陶瓷釉料,是一個巨大的技術挑戰。這需要 Blair 與 WED Enterprises(現今的華特迪士尼幻想工程)以及來自加州藝術學院 (CalArts) 的學生團隊緊密合作,以確保工業級的瓷磚能夠準確再現她那難以捉摸的色彩感性。
C. 主題根源:Pueblo、納瓦霍與史前藝術
為了配合中庭「大峽谷」的名稱,壁畫的主題被確定為美國西南部。Blair 親自將這件作品命名為「Pueblo Village」(普韋布洛村莊)。
她的靈感來源廣泛,深入借鑒了該地區的土著藝術形式,包括「史前岩畫 (prehistoric petroglyphs)、Pueblo 壁畫、納瓦霍 (Navajo) 儀式藝術和沙畫」(Navajo ceremonial art and sand paintings)。壁畫中充滿了風格化的圖像:美洲原住民兒童、鳥類、花卉、兔子和山羊。
選擇這一主題是一個絕妙的決定。美國西南部原住民藝術的扁平、二維和抽象的特質,與 Blair 既定的中世紀現代主義風格完美契合。她不必為了適應主題而改變自己的藝術語言;相反,這個主題放大了她風格的固有優勢。

IV. 四面敘事:環繞塔身的視覺之旅
A. 建築核心的敘事
這幅巨大的壁畫並非單一的平面作品;它包裹著酒店中央的電梯井核心。它由四個(有資料稱六個,但普遍認為是四個)獨立的面組成,面向中庭的不同方向。
每一面牆都講述著「大峽谷的兒童、動物、植物群和地質」故事的不同部分。這鼓勵遊客在中庭中走動,從不同的角度體驗這件藝術品,無論是在四樓的餐廳用餐,還是在頂層的 California Grill 觀景。
B. 垂直的旅程:從谷底到天空
壁畫的敘事不僅是水平環繞的,更是垂直上升的,這一點經常被忽視。從中庭的第四層(即「谷底」)向上看,壁畫的構圖是有意為之的。
關鍵的描述:在壁畫的底部,靠近觀眾的地方,可以看到描繪人類活動的場景——「人們在參觀、交易和旅行」。然而,隨著壁畫向上攀升至 90 英尺的高度,視覺元素「在色彩和圖形上發生變化,變為動物、鳥類、雲彩和大氣」(visual changes in color and figures to animals, birds, clouds, and atmosphere)。
這種從「人類」到「自然」再到「大氣」的垂直分層,是對大峽谷地質和生態的直接隱喻。遊客在中庭底部時,他們在「谷底」;當他們乘坐玻璃電梯或觀看單軌電車在他們上方滑過時,他們在視覺上重現了攀登峽谷的過程,穿過不同的生態層,直到頂部的天空。
Blair 將壁畫命名為「Pueblo Village」(普韋布洛村莊)的選擇因此顯得尤為深刻。Pueblo 是美洲原住民的多層、階梯式、社區化的居所。通過將她的壁畫包裹在中央電梯核心(酒店的垂直交通動脈)周圍,Blair 在功能上和象徵意義上將這座建築的基礎設施轉變為一個充滿活力的、多層的「Pueblo 村莊」。酒店的 A 字形框架成為了村莊周圍的「懸崖」,而模組化的客房則是懸崖上的「居所」。這一設計理念將壁畫從「牆上的藝術」提升為「作為藝術的建築核心」。
V. 五條腿山羊的傳說:深度調查報告
在 Mary Blair 宏大的「Pueblo Village」中,最著名、最受喜愛的居民,無疑是一隻有著五條腿的山羊。這個微小的細節已演變成迪士尼歷史中最持久的傳說之一。
A. 傳說的誕生與定位
這隻著名的山羊位於「朝向單軌電車」的壁畫一側,靠近頂部,但並不在壁畫最高的那面牆上。它隱藏在一群藍白條紋、有著寬闊犄角和黑色蹄子的山羊之中。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隻「奇怪的夥伴」(odd fellow) 明顯多了一條腿。
B. 相互矛盾的神話:三種理論
圍繞這個「錯誤」的意圖,幾十年來流傳著多種相互矛盾的解釋。
- 理論一:向美洲原住民致敬。 這是最廣為流傳的「官方」故事,據稱演職人員 (Cast Members) 也是如此被教導的。該理論認為,Blair 為了向西南原住民(特別是納瓦霍人)的信仰致敬。他們相信「人造之物皆不完美」(nothing man creates can ever be perfect),因為只有神才能創造完美,人類試圖達到完美是對神的冒犯。
- 理論二:藝術家的個人謙遜。 這是理論一的浪漫化變體。它聲稱這是 Mary Blair 個人的信念,即「只有上帝是完美的」(only God was perfect),因此她故意加入這個「錯誤」作為謙遜的標誌,提醒人們「人非聖賢」。
- 理論三:無心的錯誤。中引用的一則(未經證實的)評論提供了第三種可能性:一位藝術助手在睡眠不足、匆忙完成這項歷時 18 個月的龐大項目時,無意中多畫了一條腿。
C. 神話的真相:傳說超越意圖
對這些理論的深入分析揭示了一個關鍵事實:一項研究指出,「沒有現存的 Mary Blair 訪談或著作證實」理論一(美洲原住民)是她的意圖。
這意味著,儘管「美洲原住民」的傳說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敘事吸引力,但它很可能是一個事後添加的傳說 (retconned legend)。這個故事可能是在事後被構建出來,用來為這個獨特的藝術怪癖提供一個比「這是一個錯誤」更令人滿意的解釋。
以下表格總結了這三種理論:
理論 (Theory) | 描述 (Description) | 分析與可信度 (Analysis & Plausibility) |
1. 美洲原住民致敬 | 向西南原住民「人無完人」的信仰致敬。 | 高敘事價值,低證據支持。 這是最「迪士尼式」的解釋,富有文化敬意。然而,缺乏來自 Blair 本人的直接證據 6。 |
2. 藝術家的謙遜 | Mary Blair 個人的信念:「只有上帝是完美的」。 | 高情感價值,低證據支持。 這是理論 1 的浪漫化變體。同樣,缺乏來自 Blair 的主要文獻證實。 |
3. 意外的錯誤 | 一位助手在匆忙中意外多畫了一條腿。 | 高現實可能性,零證據支持。 雖然在邏輯上很合理,但這個理論完全是軼事,缺乏任何可驗證的來源。 |
最終,這隻五條腿山羊的真正起源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它的傳說已經成為其主要功能。這個神話將一件 90 英尺高的靜態藝術品,轉變為一場互動式的「尋寶遊戲」。它邀請遊客參與並仔細審視這幅壁畫,而不僅僅是作為背景一瞥而過。
這種由神話驅動的參與,使其成為一個「當地名人」(local celebrity),並催生了一系列相關商品,如米奇脆米花 (rice crispy treats)、收藏別針和 Vinylmation 玩偶。這是一個完美的案例,說明了迪士尼的「傳說」(lore) 如何能夠(並且經常)變得比藝術家的實際意圖更為重要和強大。
VI. 隱藏的密碼:解開秘密細節與神話
A. 瓷磚之謎:1,800 還是 18,000?
在關於這幅壁畫的歷史文獻中,一個重大的數據衝突持續存在:壁畫究竟由多少塊瓷磚組成?
- 衝突數據: 大量來源聲稱壁畫由 1,800 塊手繪瓷磚組成。
- 衝突數據: 同樣,也有大量權威來源聲稱它由 18,000 塊手繪瓷磚組成。
這是一個 10 倍的差異。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線索,它們指出這些瓷磚是「一平方英尺」(one-square-foot) 大小。
通過基本的幾何分析,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壁畫高達 90 英尺。如果它包裹的電梯井每面平均只有 20 英尺寬,那麼僅一面就將是 90 英尺 $\times$ 20 英尺 = 1,800 塊一平方英尺的瓷磚。
鑑於壁畫包裹著四個面,1,800 這個數字在數學上是絕對不可能的——它甚至不足以覆蓋一個完整的面。因此,18,000是唯一合乎邏輯和物理上可能的數字。1,800是一個長期存在、被廣泛複製的印刷錯誤,這份報告在此予以澄清。這項歷時 18 個月的工程,其規模遠比 1,800 塊瓷磚所暗示的要宏大得多。
B. 隱藏米奇的真相
作為迪士尼樂園的標誌性傳統,「隱藏米奇」(Hidden Mickeys) 的問題在這幅壁畫上顯得尤為複雜。粉絲們聲稱在多個地方找到了它們,但研究表明,這種尋找可能混淆了兩件不同的藝術品。
- 混淆的壁畫: 在大峽谷中庭,有兩件主要的 Mary Blair 藝術品。第一件是 90 英尺高的主瓷磚壁畫。第二件是位於「Contempo Cafe」(當代咖啡廳)內部的一幅獨立的、風格相關的壁畫。
- 已確認的米奇:明確指出,一個隱藏米奇位於 Contempo Cafe 的壁畫上,藏在「一個微笑女孩的裙子上」(on the dress of one of the smiling girls)。
- 有爭議的米奇: 其他來源則聲稱在 90 英尺的主壁畫上發現了米奇。在一個女孩頭上棲息的貓頭鷹的紅色羽毛上,有三個黑色圓圈組成的圖案。提到了一位粉絲發現的「穿著黑色米老鼠耳朵的棕熊」。
結論是,Mary Blair 在 1970-1971 年創作這幅壁畫時,(很可能)並沒有故意隱藏米奇。「隱藏米奇」作為幻想工程師的內部玩笑,是在此之後才開始盛行的。Contempo Cafe 的米奇更像是一個後來(或更明確)的添加物。主壁畫上的「米奇」(如貓頭鷹或棕熊)更可能是「apocryphal」(傳聞中的)或「gestalt」(完形)的巧合——是粉絲們在抽象圖案中「看到」的形狀,而不是藝術家故意設計的標誌。
C. 藝術家的簽名:駁斥神話
一個長期流傳的迪士尼神話是,公司不允許幻想工程師或藝術家在他們的作品上簽名。Mary Blair 的壁畫有力地駁斥了這一點。
事實上,這幅壁畫確實包含了創作者的署名。Blair 的「陶瓷名字」(ceramic name) 可以在壁畫上找到。更重要的是,Mary Blair 的名字「領導著一份其他藝術家的名單」(leads a scroll of other artists)。
這證實了這項龐大的工程並非 Blair 一人之力,而是她作為「無畏的首席設計師」(fearless lead designer),領導一個由「CalArts 學生和其他專業人士」8 組成的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她確保了整個團隊(而不僅僅是她自己)的貢獻在這一不朽的作品上得到了永久的承認。

VII. 複雜的遺產:文化迴響與現代視角
A. 「世界上觀看次數最多的現代主義壁畫」
有藝術評論家提出,Mary Blair 的這件作品「可能是世界上觀看次數最多的現代主義壁畫」(may be the most viewed modernist mural in the world)。
考慮到每天有數以萬計的遊客——無論是住店、在 Chef Mickey's 或 Contempo Cafe 用餐,還是僅僅乘坐單軌電車穿過中庭——都會看到這件作品,這一說法具有極高的可信性。自 1971 年以來,其觀眾總數可能高達數億人。這一說法成功地將 Blair 的作品從僅僅是「迪士尼藝術」或「主題裝飾」的範疇,提升到全球「中世紀現代主義藝術」的殿堂,其影響力堪與主流博物館中的藏品相提並論。
B. 從裝飾到偶像:藝術的演變
壁畫的藝術 DNA 很快就超越了中庭的核心。1971 年酒店開業後不久,管理層收到了大量關於客房的投訴。這些採用革命性技術建造的客房被批評為「冰冷」(cold)、「堅硬」(hard) 和「缺乏個性」(lacked personality)。
迪士尼的解決方案是什麼?他們立即轉向了 Mary Blair。公司委託將她 90 英尺高的壁畫圖像改編成一系列高質量的絲網印刷品 (silkscreen print),並將這些藝術品裝裱後掛在客房的床上,以「帶來急需的溫暖、色彩和俏皮的活力」(brought much-needed warmth, color, and a sense of playful exuberance to the rooms)。
此舉極具啟發性。它證明了迪士尼立即認識到,Blair 的美學正是解決酒店「殘酷主義」建築所帶來的情感缺陷的成功解藥。壁畫不僅是中庭的核心,它的藝術 DNA 被用來「拯救」和定義整個酒店的賓客體驗。
C. 複雜的描繪:「俏皮」與「刻板印象」的悖論
在 21 世紀,Mary Blair 壁畫的遺產也面臨著更複雜的文化審視,特別是其對美洲原住民的描繪。
多個研究來源都敏銳地指出了這種緊張關係:一方面,這些描繪在 1971 年被認為「散發著俏皮的活力」(exude a sense of playful exuberance);另一方面,在當代視角下,它們「可能被批評為種族刻板印象」(might be criticized as racial stereotyping),Blair 的描繪「缺乏對該地區土著人民的嚴肅研究」。
這就是 Mary Blair 遺產的核心悖論。她的標誌性風格——在「小小世界」中大放異彩——本質上是一種風格化的、童真的簡化。她將全世界的文化都化約為可愛、扁平、色彩繽紛的兒童形象。當這種普世的美學應用於一個真實的、特定的文化群體(如西南原住民)時,它就進入了一個複雜的領域。
最終,這幅壁畫是其時代的完美產物。它不是對土著文化的嚴肅人種學研究,而是 1970 年代早期、充滿戰後樂觀主義的一種天真、風格化的文化欣賞。它在 18,000 塊陶瓷中凝固了迪士尼中世紀的特定美學——這既是其最大的優勢(溫暖、異想天開),也是其在現代最複雜的挑戰。它仍然是迪士尼「昨日的未來願景」(yesterday's vision of the future) 的持久象徵,一件不可替代、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美國藝術作品。
- 作者:Narwal
- 網址:https://www.flickr.com/photos/narwal//article/WDW-0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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