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青銅器（亻朕）匜 | 伍憶馥尉秂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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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青銅器（亻朕）匜綜合研究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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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青銅器（亻朕）匜綜合研究報告

弁言：國之重寶——（亻朕）匜的歷史座標

西周青銅器（亻朕）匜，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一級文物，是中國古代青銅文明輝煌成就的傑出代表。它不僅是一件造型奇特古樸、紋飾莊重威嚴的藝術珍品，更是一部凝固於金石之上的法律文書與社會變革的微觀物證。此器的獨特之處，在於其承載了「三重身份」的疊加：它既是西周貴族禮儀生活中的盥洗用具，又是記錄中國迄今所見最早、最完整訴訟判決書的法律檔案，同時其器型與自名又揭示了禮器演變的關鍵環節。這種功能的高度複合性，使其超越了一般的青銅遺存，成為解碼西周中期社會結構、司法實踐與思想觀念的一把關鍵密鑰。本報告旨在從考古發現、器物形制、銘文釋讀、禮制演變及比較視野等多個維度，對（亻朕）匜進行系統性、多層次的深度剖析，以期全面展現其非凡的歷史與藝術價值。

第一章：橫空出世——董家村窖藏的驚世發現

第一節：發現經過與窖藏背景

（亻朕）匜的發現，是二十世紀中國考古學的重大事件之一。1975年，在陝西省岐山縣京當鄉（今京當鎮）董家村，一處西周時期的青銅器窖藏被偶然發現。這次發掘共出土了37件珍貴的青銅器，其中高達30件鑄有銘文，總字數超過2000字，構成了一個內容極其豐富的西周金文寶庫。

在此窖藏中，與（亻朕）匜一同出土的，還有被學界合稱為「裘衛四器」的衛簋、五祀衛鼎、九年衛鼎和衛盉。這批器物的銘文內容多與西周的法律制度及土地交易相關，例如衛盉銘文便詳細記載了裘衛與矩伯之間以玉器、皮貨換取田地的過程，並首次明確以「貝」作為衡量價值的尺度，是研究當時社會經濟的重要史料。

這一系列發現表明，董家村窖藏並非隨機的器物堆積，而更像是一個具有內在關聯性的「家族檔案庫」。其中，（亻朕）匜所記錄的法律訴訟，與「裘衛四器」所記載的土地交易，共同揭示了西周中期社會轉型的核心動力——土地所有權的變動及其引發的社會矛盾與法律應對。土地交易的出現，本身就是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傳統觀念的衝擊，標誌著土地私有化的萌芽。這種經濟基礎的變革，必然引發新的社會矛盾和階層分化，如裘衛所代表的新興貴族崛起和矩伯所代表的舊貴族沒落。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牧牛」狀告上司的案件，作為一個下級挑戰上級權威的法律行為，可以被視為是社會結構鬆動在司法層面的直接反映。因此，（亻朕）匜的法律案件與裘衛的土地交易，是同一歷史進程的兩個側面，前者是社會矛盾的體現與解決機制，後者則是引發這些矛盾的經濟根源。這個窖藏為後世提供了一個研究西周社會變革的絕佳「切片樣本」。

第二節：歸藏與傳承

自出土以來，（亻朕）匜便因其重大的歷史價值而備受矚目。目前，它收藏於其出土地的陝西省岐山縣博物館，是該館最重要的鎮館之寶之一。同時，由於其在中國法制史上的獨特地位，（亻朕）匜也時常被借展至國內各大重要展覽，例如曾陳列於中國法院博物館的「古代審判」展廳，向公眾展示中國古代司法的源流。

西周（亻朕）匜基礎資訊一覽表

項目	內容
出土時間	1975年
出土地址	陝西省岐山縣京當鎮董家村
窖藏性質	西周青銅器窖藏
同批重要器物	衛簋、五祀衛鼎、九年衛鼎、衛盉（合稱「裘衛四器」）
現藏地點	岐山縣博物館
文物級別	國家一級文物
器物尺寸	通高20.5厘米，長31.5厘米，腹寬17.5厘米，腹深12厘米
器物重量	3.85公斤
銘文字數	157字（器腹與器蓋內）

第二章：鑄鎔之美——器物形制與紋飾考工

第一節：整體造型與結構

（亻朕）匜的造型設計獨具匠心，充分體現了西周中期青銅鑄造工藝的高超水平。其精確尺寸為通高20.5厘米，長31.5厘米，重3.85公斤。

器身主體部分呈長橢圓形，形似一隻碩大的瓢，腹部寬闊而深邃。器前端設有寬大的流，便於傾倒水流；後端則鑄有半環形的鋬，以利持握。器物底部由四個粗壯的獸蹄形足支撐，穩固莊重。器蓋的設計尤為精巧，整體呈琵琶形。蓋的前端塑造成一個立體的虎頭，雙目圓睜，張口露齒，神態威猛。虎首巧妙地覆於流口之上，彷彿一隻猛虎蓄勢待發，呈前瞻之姿，極具動感。這種融合了多種動物特徵的設計，被形象地概括為「虎頭羊足」，亦有描述稱其「器形似羊，頭部有卷曲二角」，顯示出西周工匠在動物形態融合上的豐富想像力。

第二節：紋飾語言與時代風格

在紋飾方面，（亻朕）匜的裝飾語言簡潔而有力。器身口沿下方裝飾有一圈竊曲紋和一道凸弦紋。竊曲紋，又稱卷曲紋，是由S形或C形線條構成的抽象圖案，是西周中晚期青銅器上極為流行的紋飾，標誌著早期神秘繁複的獸面紋向更為秩序化、符號化的裝飾風格轉變。這兩種紋飾的搭配，與器蓋前端的虎頭相互輝映，不僅豐富了器物的視覺層次，更為其整體造型注入了活力與生機。

整件器物予人以「獰厲威嚴」之感，這既是西周青銅禮器莊重肅穆美學的體現，也與其內部銘文所記載的法律判決內容在精神氣質上達成了高度的統一。這種造型設計是「功能性」與「象徵性」的完美結合。猛虎前瞻的蓋首，不僅是卓越的藝術裝飾，更是一種權威與威懾的象徵。在古代中國，虎常被視為力量與執法者的化身。將如此威猛的虎頭置於一件盛放國家法律判決書的容器之上，極可能是有意為之的設計。它在視覺上強化了法律的威嚴與不可侵犯性，使得這件器物無論在禮儀場合中使用，還是在靜態觀看時，都能傳達出「法之威儀」的強烈信號。器物的外在形態（猛虎）與內在內容（法律）在此達成了主題上的一致。

第三章：金文之證——中國首部「青銅法典」的釋讀

第一節：銘文釋讀與案件還原

（亻朕）匜最核心的價值，在於其腹底和器蓋內鑄刻的157字銘文。腹、蓋銘文前後相連，完整地記述了一樁發生在西周中期的訴訟案件及其判決結果。

根據銘文記載，案件的原告是一個名叫「牧牛」的人，他向上級部門狀告其直屬長官。經過審理，初審判決對牧牛處以「鞭千、墨」的重刑，即鞭打1000下，並在其臉上施以刺字的墨刑。然而，此案後來似乎經過了複核或改判，最終的判決結果變更為「鞭五百、罰三百爰、責誓」，即鞭打數減為500下，免除墨刑，代之以罰銅三百「爰」（古代重量或貨幣單位），並且要求牧牛必須當眾立下誓言，保證不再犯。

第二節：西周法律制度的實物印證

這篇完整的判決書，是中國歷史上迄今所見年代最早、內容最完整的訴訟記錄，因此，（亻朕）匜被學界譽為中國的「青銅法典」。其銘文包含了大量西周時期的法律術語，例如「師訟」（指訴訟）、「鞭刑」、「墨刑」（均為周代五刑之一）、「恕刑」（指減免刑罰，體現於判決的變更）、「誓」與「辭」（指誓言與誓詞）等。這些術語的實際應用，為傳世文獻如《尚書·呂刑》中記載的法律條文提供了無可辯駁的實物印證，極大地豐富了我們對西周司法實踐的認知。

判決從「鞭千、墨」到「鞭五百、罰銅」的轉變，不僅是刑罰輕重的調整，更標誌著西周司法實踐中，經濟懲罰開始作為人身刑罰的重要補充甚至替代形式。這反映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財產的價值日益凸顯，並被整合進國家司法體系，成為一種新型的社會控制手段。早期法律多以直接作用於身體的刑罰為核心，「鞭刑」與「墨刑」便是典型。而「罰銅」的出現，則是一種財產刑。銅在當時是重要的戰略物資與鑄幣原料，具有極高的經濟價值。判決的修改，是用一部分人身刑的減免，來換取財產刑的實施。這意味著在當時的法律觀念中，人的身體所受的痛苦與一定數量的財產之間，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換算」。這種「換算」的出現，是社會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亻朕）匜銘文不僅是中國最早的判決書，更是中國早期財產刑出現並與人身刑結合使用的珍貴物證，揭示了西周法律體系為適應經濟基礎變化而進行的深刻調整。

第四章：禮器之變——（亻朕）匜的文化意涵與歷史脈絡

第一節：從「盉」到「匜」的器用演變

（亻朕）匜在器物類型學上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它的器形是典型的「匜」，但在銘文的末尾，作器者卻自稱為「用作旅盉」。這種「名實不符」的現象，並非偶然的錯誤，而是明確地揭示了西周時期「匜」這種器型是由「盉」演變而來的關鍵證據。

盉，是商代至西周早期流行的一種禮器，通常用於盛酒或調和水與酒。而匜，則是西周中晚期開始出現並流行的一種新型水器，專門用於「沃盥之禮」中澆水之用。學界普遍認為（亻朕）匜的鑄造年代在西周中晚期，其器型正處於從盉到匜的演變過渡階段，是「匜的早期形式」。

銘文自名為「盉」，不僅是器物演變的關鍵證據，更可能反映了作器者在文化觀念上的某種取向。在新器型（匜）已經出現並被採用的情況下，作器者在銘文中仍然沿用舊的、可能在當時觀念中更為尊貴或正統的名稱（盉），這揭示了西周時期器物命名與實際形制演變之間可能存在的時間差。這或許是一種有意識的行為，意在通過沿用傳統名稱來提升這件器物的莊重性和合法性，尤其考慮到其內部銘刻的是一份嚴肅的法律文書。這為理解古代社會器物命名背後的文化心理和價值取向提供了一個獨特的案例。

第二節：「沃盥之禮」的承載者

匜（音一ˊ yí，宜），是先秦時代貴族舉行重要禮儀活動時，用於盥洗的器具。所謂「沃盥之禮」，是指在宴飲或祭祀等正式場合開始前及結束後，由侍者為主人和賓客澆水洗手的儀式。《左傳》中有「奉匜沃盥」的記載，而《禮記·內則》亦載：「進盥，少者奉盤，長者奉水，請沃盥。」

在行此禮時，通常由一人手持匜，將水緩緩澆下，另一人則捧著盤在下方承接用過的棄水。因此，在考古發現中，匜與盤常常成套出土。這種使用流動水洗手的禮儀，一方面表明當時人們已具備樸素的衛生觀念，認識到重複使用洗手水可能不潔；另一方面，盥手這一行為本身也蘊含著淨化身心、表示對儀式或他人敬重的深層文化意涵。

第五章：比較視野下的學術定位與影響

第一節：與同時代重器的對話

將（亻朕）匜置於西周晚期眾多青銅重器的背景中進行比較，其獨特性與重要性愈發凸顯。

與虢季子白盤比較： 虢季子白盤是西周宣王時期的器物，體型碩大，是目前所知最大的青銅盤，現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從功能上看，盤正是與匜配合使用的承水器，二者共同構成一套完整的沃盥禮器。更有意義的是銘文內容的對比。虢季子白盤內底的111字銘文，是一篇頌揚軍功的史詩，記述了虢季子白征伐獫狁、大獲全勝後接受周王賞賜的榮耀時刻，其文辭優美，句式整齊，被認為開《詩經》四言詩體之先河。如果說虢季子白盤記錄的是國家機器的宏觀功績（對外戰爭），那麼（亻朕）匜記錄的則是國家機器的微觀運作（內部司法）。二者在功能上構成「傾倒」與「承接」的禮儀組合，在銘文內容上則構成「文治」與「武功」的鮮明對照，共同展現了周王室維持其統治的兩個基本面向。

與史頌匜比較： 史頌匜同為西周晚期的匜，形制與（亻朕）匜屬於同一類別。然而，其銘文卻極為簡短，僅有12字，內容是「史頌作此器，子子孫孫永寶用」之類的家族祭祀祈福套語。史頌匜代表了絕大多數西周青銅器的銘文範式——簡短、格式化、以祭祀祖先和傳承後代為核心。這種「常態」的存在，反向凸顯了（亻朕）匜157字長篇敘事性法律判決書的「異態」與極度珍稀。它雄辯地證明，青銅器銘文的功能是多樣的，在特定情況下，它完全可以超越單純的祭祀與榮耀記錄，而被用作承載日常司法實踐的官方檔案。

第二節：學術史上的迴響與持續影響

自1976年（亻朕）匜的銘文圖版與釋文首次公佈於《文物》雜誌後，便立即在學術界引起了巨大轟動。唐蘭、李學勤（筆名周瑗）、黃盛璋（筆名盛張）、田昌五（筆名程武）等中國古文字學和歷史學界的巨擘率先發表了一系列考釋成果，為後續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數十年來，圍繞（亻朕）匜銘文的研究持續不斷，學者們就銘文的法律性質、案件的具體細節（如牧牛受罰的真實原因）、其所反映的西周訴訟程序、刑罰制度等問題展開了長期而深入的探討，產生了豐碩的學術成果。可以說，（亻朕）匜的發現與研究，極大地推動了中國法制史、西周社會史以及古文字學的發展。它為以往主要依賴傳世文獻的西周法律研究，提供了無可辯駁的第一手實物材料，使許多理論探討得以落地，並引發了對西周社會結構、司法權威和經濟形態的全新思考。

（亻朕）匜與西周晚期代表性水器比較

項目	（亻朕）匜	虢季子白盤	史頌匜
時代	西周中晚期	西周晚期（宣王時期）	西周晚期
器型	匜（早期形式）	盤	匜
尺寸/重量	高20.5cm，重3.85kg	長137.2cm，重215.3kg	尺寸較小（未詳）
銘文字數	157字	111字	12字
銘文主題	法律訴訟判決書	戰爭勝利與君王賞賜	家族祭祀與傳承祈福
核心價值	中國最早的完整司法判決實物，揭示西周法律實踐	記錄重大軍事史實，展現國家武功，金文與文學典範	西周青銅器銘文的常規範式，用於家族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