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九大元老（Nine Old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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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元老：迪士尼動畫遺產的建築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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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元老：迪士尼動畫遺產的建築師

I. 導論：華特的動畫最高法院

在華特迪士尼動畫工作室輝煌的歷史中，沒有任何一個群體比「九大元老」（Nine Old Men）更具影響力與神秘色彩。他們不僅僅是一群才華橫溢的員工，更是華特迪士尼親手挑選的核心智囊團，一個重新定義了動畫藝術形式、並以此建立起一個文化帝國的創意引擎。這九位藝術家——萊斯·克拉克（Les Clark）、馬克·戴維斯（Marc Davis）、奧利·強斯頓（Ollie Johnston）、米爾特·卡爾（Milt Kahl）、華特·金寶（Ward Kimball）、艾瑞克·拉森（Eric Larson）、約翰·朗斯貝里（John Lounsbery）、沃夫岡·雷瑟曼（Wolfgang Reitherman）與法蘭克·湯瑪斯（Frank Thomas）——是華特迪士尼製作公司從首部動畫長片《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1937）到《救難小英雄》（The Rescuers，1977）這段黃金時代的藝術心臟。他們是推動手繪動畫藝術前進的集體力量，在他們所處的時代，始終站在技術與敘事技巧的最前沿。

這個稱號的由來本身就充滿了迪士尼式的幽默與智慧。華特迪士尼戲稱這群核心動畫師為他的「九大元老」，這個詞彙是他從時任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那裡「親切地借用」來的。當時，羅斯福總統用「九個老頭」（nine old men）來批評美國最高法院的法官們，暗指他們年事已高，與時代脫節。然而，華特的借用充滿了反諷的愛意：他的這些「元老」們當時大多只有三、四十歲，非但沒有與時代脫節，反而是行業的先驅，在他們參與的每一部電影中都不斷開發新的技術與創新理念。

這個稱號的誕生與推廣，遠不止是一個隨口的玩笑。它反映了華特迪士尼作為一位品牌建設大師的深思熟慮。在工作室為製作《白雪公主》而急劇擴張後，建立一個清晰的藝術領導層級變得至關重要。將這九位動畫師比作「最高法院」，華特巧妙地將他們塑造成了迪士尼動畫「律法」的最終仲裁者，是「迪士尼品質」的化身與守護者。這不僅在工作室內部確立了他們的權威，確保了風格的統一性，也為日後將他們推向公眾視野奠定了基礎。從1950年代開始，工作室便透過《迪士尼樂園》電視節目等媒介，有意識地將這些幕後功臣塑造成明星藝術家。這一舉動將抽象的「迪士尼魔法」人格化，讓觀眾得以窺見魔法的創造者，同時也鞏固了這九位藝術家無可替代的傳奇地位。

他們的集體成就定義了好幾個世代人的童年。他們負責將數十部電影從概念構思一路推向大銀幕，是開發與完善角色動畫藝術、確立迪士尼風格基礎原則的關鍵人物。他們的貢獻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在1989年，所有九位成員都被追授為首批「迪士尼傳奇」（Disney Legends），將他們的名字永久鐫刻在了公司的榮譽殿堂之中。

II. 萬神殿：大師群像

在深入探討他們的集體貢獻之前，必須先了解每一位元老的獨特才華與個性。他們雖被視為一個整體，但每個人都擁有獨一無二的藝術簽名和專業領域，彼此互補，共同塑造了迪士尼動畫的輝煌。

表1：九大元老簡介

姓名	在迪士尼的年份	主要角色／專長	代表性動畫角色／電影
萊斯·克拉克 (Les Clark)	1927–1976	米老鼠專家、節奏感動畫、開拓者	米老鼠 (幻想曲)、白雪公主、仙履奇緣、小姐 (幼犬時期)
馬克·戴維斯 (Marc Davis)	1935–1978	女性角色、優雅反派、幻想工程師	黑魔女、庫伊拉、叮噹鈴、奧蘿拉公主、小鹿斑比
奧利·強斯頓 (Ollie Johnston)	1935–1978	情感表演、真摯的角色關係	桑普 (小鹿斑比)、史密先生、灰姑娘的繼姐、約翰親王、魯夫斯
米爾特·卡爾 (Milt Kahl)	1934–1976	繪畫大師、人類角色、精緻反派	謝利、蠻夫人、彼得潘、艾吉、流浪漢
華特·金寶 (Ward Kimball)	1934–1972	荒誕／超現實喜劇、獨特設計、反傳統者	吉明尼蟋蟀、瘋帽子、柴郡貓、路西法、三騎士
艾瑞克·拉森 (Eric Larson)	1933–1986	導師、可信的動物、溫和角色	費加洛、佩格 (小姐與流氓)、禿鷲 (森林王子)、彼得潘的飛行
約翰·朗斯貝里 (John Lounsbery)	1935–1976	擠壓與伸展、強大的繪畫技巧、誇張動作	班·阿里·蓋特、東尼 (小姐與流氓)、大象 (森林王子)、誠實約翰
沃夫岡·雷瑟曼 (Wolfgang Reitherman)	1933–1981	動作場面、導演 (後華特時代)	巨鯨莫斯托、恐龍大戰 (幻想曲)、火龍 (睡美人)、鱷魚 (彼得潘)
法蘭克·湯瑪斯 (Frank Thomas)	1934–1978	深刻情感表演、複雜反派、理性分析	虎克船長、崔梅恩夫人、紅心皇后、巴魯與毛克利、義大利麵場景

A. 萊斯·克拉克 (Les Clark, 1907–1979)：開拓者與米老鼠大師

作為九大元老中最早加入迪士尼且服務時間最長的成員，萊斯·克拉克的職業生涯始於1927年一個充滿勇氣的瞬間。當時還是一名高中生的他在一家午餐櫃檯打工，華特與洛伊·迪士尼兄弟是常客。某天，克拉克鼓起勇氣向華特請求一份工作，而華特竟也爽快答應，讓他帶些作品來看看。克拉克高中畢業後的第四天便到工作室報到，開始了他長達近半個世紀的「臨時工作」。他是九人中唯一一位曾與烏布·伊沃克斯（Ub Iwerks）共同參與早期米老鼠短片創作的動畫師，包括劃時代的《汽船威利號》（Steamboat Willie）。在1928年因「幸運兔奧斯華」（Oswald the Lucky Rabbit）版權糾紛導致大批員工出走時，克拉克選擇了忠誠地留下，與華特和伊沃克斯一同開創米老鼠的時代。職業生涯後期，他轉型為導演，執導了多部電視特別節目與教育影片，如《唐老鴨在數學魔法國》（Donald in Mathmagic Land）。

克拉克的藝術風格以其謙遜可靠的個性和對藝術不懈追求的態度為標誌。他在整個職業生涯中持續參加藝術課程，堅信藝術家永無止境的學習。他的專長在於將動畫的節奏與音樂完美結合，這在他於《骷髏舞》（The Skeleton Dance）中創作的骷髏互敲肋骨如木琴的經典場景，以及在《白雪公主》的「Silly Song」歌舞片段中得到了極致展現。他擅長捕捉細膩的情感，並被公認為工作室的米老鼠專家，在《幻想曲》（Fantasia）的「魔法師的學徒」片段中，他賦予了米老鼠決定性的演出。他的代表角色還包括七個小矮人、皮諾丘、仙杜瑞拉、愛麗絲、叮噹鈴以及《小姐與流氓》中幼犬時期的小姐。

B. 馬克·戴維斯 (Marc Davis, 1913–2000)：橫跨動畫與幻想工程的文藝復興人

馬克·戴維斯於1935年加入迪士尼，最初是作為《白雪公主》的學徒動畫師。儘管他沒有動畫背景，但他憑藉著對動物解剖學的精湛素描打動了華特。他很快便因其在女性角色上的卓越表現而聞名，並獲得了「女士們的男人」（ladies' man）的綽號。在完成了《101忠狗》（One Hundred and One Dalmatians）中庫伊拉的動畫後，戴維斯於1960年代轉投當時名為WED Enterprises的幻想工程部門，在那裡他成為了迪士尼樂園中多個標誌性遊樂設施的靈魂設計師。他的多才多藝讓華特迪士尼本人也讚嘆不已，稱他為「我的文藝復興人」。

戴維斯的藝術標誌在於他是一位技藝高超的繪圖員，對人體解剖和動態有著深刻的理解，這使他能夠創造出既可信又富有魅力的角色。他擁有將戲劇性故事、人性與情感注入畫稿的天賦。他的設計風格優雅而精緻，能夠在同一部電影《睡美人》（Sleeping Beauty）中，既塑造出溫柔高貴的奧蘿拉公主，又設計出棱角分明、充滿威脅的黑魔女，完美地將個人風格融入電影的整體美學之中。他在動畫領域的貢獻包括白雪公主、小鹿斑比、叮噹鈴、仙杜瑞拉、愛麗絲、奧蘿拉公主、黑魔女和庫伊拉等經典角色。而在幻想工程領域，他為「加勒比海盜」、「幽靈公館」、「叢林巡航」和「小小世界」等設施進行了核心的角色與場景設計，將他的動畫才華延伸到了三維空間。

C. 奧利·強斯頓 (Ollie Johnston, 1912–2008)：動畫之心與真摯情感大師

奧利·強斯頓於1935年以學徒身份加入迪士尼，他是法蘭克·湯瑪斯在史丹佛大學的同窗摯友，這段友誼貫穿了他們的一生。他在工作室工作至1978年退休，其最後一部完整參與的作品是《救難小英雄》，片中的老貓魯夫斯正是以他為原型創作的漫畫形象。強斯頓是九大元老中最後一位辭世的成員，他的逝世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退休後，他與法蘭克·湯瑪斯合著了動畫界的聖經《生命的幻象》（The Illusion of Life），並於2005年榮獲美國國家藝術獎章。

強斯頓的動畫藝術完全由純粹的情感與感受所驅動。他專注於角色的內心世界，透過溫和、細膩的觸碰、手勢和身體語言來傳達角色的所思所想。他的作品以其真摯的情感而備受讚譽，能夠引發觀眾強烈的情感共鳴，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小鹿斑比》中斑比母親被獵人射殺的場景，這一幕證明了動畫足以承載深刻而複雜的情感。他尤其擅長描繪角色之間的關係與溫情，特別是透過肢體接觸來傳達溫暖與真誠。他的代表角色包括《小鹿斑比》中的桑普、《仙履奇緣》中的繼姐們、《彼得潘》中的史密先生、《睡美人》中的三位善良仙子、《羅賓漢》中的約翰親王與希斯爵士，以及《救難小英雄》中的柏納、碧安卡和魯夫斯。

D. 米爾特·卡爾 (Milt Kahl, 1909–1987)：繪畫大師與動畫界的「米開朗基羅」

米爾特·卡爾在1934年受到《三隻小豬》（Three Little Pigs）的啟發後加入迪士尼。他很快便以工作室最頂尖的繪圖員而聞名遐邇。他在《皮諾丘》（Pinocchio）中的貢獻堪稱其職業生涯的轉捩點：他重新設計了主角皮諾丘，將其從一個笨拙的木偶變成了一個有著木頭關節的真實男孩，這一改動不僅拯救了角色的魅力，也鞏固了他在工作室的頂尖地位。他於1976年完成了《救難小英雄》中梅杜莎夫人的動畫後退休。

卡爾因其無可挑剔且充滿力量的繪畫技巧而備受尊崇；據說華特迪士尼曾稱他為「我的米開朗基羅」。他的畫風常帶有受畢卡索等藝術家影響的棱角感，並負責了許多迪士尼經典角色的最終設計定稿。由於技藝超群，他經常被指派完成最艱鉅的任務，特別是繪製寫實的人類角色，如彼得潘和菲利普王子，儘管據說他本人對此類任務感到厭煩。卡爾是個出了名的完美主義者，脾氣火爆，但他同時也是一位慷慨的導師，曾指導過像布萊德·博德（Brad Bird）這樣的後輩。他創造的經典角色陣容龐大，包括皮諾丘、小鹿斑比、桑普、兔子弟、《仙履奇緣》中的神仙教母、《彼得潘》的主角、《小姐與流氓》中的流浪漢、《睡美人》中的菲利普王子、《101忠狗》中的羅傑·雷德克里夫、《森林王子》中的老虎謝利、《小熊維尼》中的跳跳虎、《貓兒歷險記》中的管家艾吉以及《救難小英雄》中的梅杜莎夫人。

E. 華特·金寶 (Ward Kimball, 1914–2002)：反傳統者、幽默家與實驗天才

華特·金寶於1934年加入迪士尼。他在《白雪公主》中精心製作的「喝湯」片段被最終剪掉後，一度心灰意冷準備辭職，但華特親自將《皮諾丘》中吉明尼蟋蟀的設計與監督工作交給他，這個角色最終使他一舉成名。金寶後來還執導了榮獲奧斯卡獎的短片（如《嘟嘟，噓噓，砰砰與咚咚》），並為《迪士尼樂園》電視節目製作了開創性的太空探索特輯。他於1972年退休。

金寶是團隊中的天才與反傳統者，其藝術風格與迪士尼傳統的「生命幻象」美學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偏愛狂野、荒誕、超現實且時常不合邏輯的喜劇，而非寫實的情感描繪。他的動畫大膽而充滿諷刺意味，將動畫媒介推向了全新的、有時甚至是抽象的方向，這在《三騎士》（The Three Caballeros）和他1950年代的短片中表現得淋漓盡致。除了動畫，他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爵士長號手，是「消防隊五加二」（Firehouse Five Plus Two）樂團的成員，同時也是一位狂熱的火車收藏家，正是他的熱情點燃了華特對火車的興趣。他塑造的經典角色包括吉明尼蟋蟀、《小飛象》中的烏鴉群、《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叮噹兄弟、瘋帽子和柴郡貓，以及《仙履奇緣》中的壞貓路西法。

F. 艾瑞克·拉森 (Eric Larson, 1905–1988)：靈魂導師與傳承之火的守護者

艾瑞克·拉森於1933年加入迪士尼。他本來的專業是新聞學，最初認為動畫過於「機械化」，是在朋友的鼓勵下才嘗試申請的。他最終在工作室工作了53年，成為任職時間最長的元老之一。1970年代，當九大元老們開始步入退休年齡時，拉森意識到培養新人的迫切性，於是主導了工作室的人才招募與培訓計畫，親自指導了下一代的動畫藝術家。

拉森的藝術風格以其溫暖、富有表現力和精緻細膩而著稱，尤其擅長為動物角色賦予迷人的個性。他溫和、無私且毫無架子的性格使他成為一位天生的導師，也常常是團隊中那些性格更為強烈的藝術家之間的調和劑。他在《彼得潘》中創作的飛越倫敦前往夢幻島的場景，被認為是他最著名的動畫片段之一。他的貢獻超越了單純的動畫創作，更在於他為迪士尼動畫的未來播下了種子。他塑造的經典角色包括《皮諾丘》中的費加洛、《小鹿斑比》中的貓頭鷹先生、《南方之歌》中的兔子弟、《仙履奇緣》的主角、《小姐與流氓》中的佩格，以及《森林王子》中的禿鷲們。

G. 約翰·朗斯貝里 (John Lounsbery, 1911–1976)：流暢形態與誇張動作的多面手

約翰·朗斯貝里於1935年加入迪士尼，師從傳奇動畫師諾姆·佛格森（Norm "Fergy" Ferguson），參與了布魯托系列短片以及《白雪公主》中女巫的製作。他迅速成長為一名明星動畫師，並在1970年代晉升為導演，共同執導了《小熊維尼與跳跳虎》（Winnie the Pooh and Tigger Too）和《救難小英雄》。不幸的是，他於1976年在製作《救難小英雄》期間因病去世，是九大元老中第一位離世的成員。

朗斯貝里的藝術標誌在於他是一位技藝非凡且能力全面的繪圖員，其動畫以柔軟、富有彈性和流暢感而聞名。他對「擠壓與伸展」原則的運用出神入化，尤其擅長處理鬆弛皮膚的動態，例如《森林王子》中的哈蒂上校。他最為人稱道的能力是能夠完美模仿並生動演繹由其他風格迥異的動畫師（如狂放的金寶或精準的卡爾）所設計的角色。儘管他本人性格安靜靦腆，但他創作的角色卻往往充滿活力、動作誇張且極富生命力。他貢獻的經典角色包括《皮諾丘》中的誠實約翰與吉迪恩、《幻想曲》中的鱷魚班·阿里·蓋特、《小飛象》中的提摩西、《彼得潘》中的達林先生、《小姐與流氓》中的廚師東尼和喬、《睡美人》中的史蒂芬國王與休伯國王，以及《森林王子》中的大象群。

H. 沃夫岡·雷瑟曼 (Wolfgang "Woolie" Reitherman, 1909–1985)：「動作先生」與後華特時代的導演

沃夫岡·雷瑟曼於1933年加入迪士尼。他在二戰期間是一名戰功卓著的飛行員，榮獲飛行優異十字勳章。戰後他重返工作室，並以「動作先生」（action man）的稱號聞名。1950年代末，他晉升為導演。在華特於1966年去世後，雷瑟曼接過了動畫部門的領導重任，執導了從《石中劍》（The Sword in the Stone，1963）到《救難小英雄》（1977）的每一部動畫長片，成功帶領部門度過了一段艱難的轉型期。

雷瑟曼的專長在於製作和執導充滿力量、戲劇張力與驚險刺激的動作場面。他的作品充滿了生命力、重量感和電影般的場面調度，這在《幻想曲》的恐龍大戰、《皮諾丘》的巨鯨莫斯托追逐戰以及《睡美人》的火龍決戰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作為導演，他的電影呈現出一種更為明快、圖形化和輕鬆的風格。儘管他因重複使用早期電影的動畫素材以節省成本而受到一些批評，但正是這種務實的策略，確保了動畫部門在華特去世後依然能夠保持高效的生產力與盈利能力。他作為動畫師的代表性場景包括：《皮諾丘》的巨鯨莫斯托、《幻想曲》的恐龍大戰、《伊老師與小蟾蜍大歷險》的無頭騎士追逐、《彼得潘》的鱷魚、《小姐與流氓》的老鼠大戰，以及《睡美人》的火龍決鬥。

I. 法蘭克·湯瑪斯 (Frank Thomas, 1912–2004)：演員型動畫師與理性分析家

作為奧利·強斯頓在史丹佛大學的同學，法蘭克·湯瑪斯於1934年加入迪士尼，成為第224號員工。在他長達43年的職業生涯中，他創作了迪士尼經典作品中一些最富情感共鳴和心理深度的場景。他與強斯頓於1978年一同退休，隨後兩人合作撰寫了動畫領域的權威著作《生命的幻象》。

湯瑪斯是終極的「演員型動畫師」，他極度專注於角色的思考過程與內在動機。他是一位極度專注的完美主義者，堅信「個性」是成功動畫的關鍵。他擅長描繪深刻而複雜的情感，無論是《白雪公主》中小矮人們在白雪公主棺材邊的悲痛欲絕，還是《仙履奇緣》中崔梅恩夫人內心深處的陰冷邪惡，亦或是《小姐與流氓》中那段溫柔浪漫的義大利麵之吻，都展現了他無與倫比的情感捕捉能力。此外，他還是一位技藝精湛的鋼琴家，是華特·金寶的「消防隊五加二」爵士樂團的成員。他的代表作包括：《白雪公主》中小矮人哭泣的場景、《皮諾丘》在舞台上的表演、《小鹿斑比》中斑比與桑普在冰上滑行的場景、《仙履奇緣》中的崔梅恩夫人、《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紅心皇后、《彼得潘》中的虎克船長、《小姐與流氓》的義大利麵場景、《睡美人》中的三位仙子，以及《森林王子》中的路易王與巴魯。

III. 生命的幻象：編纂迪士尼福音

九大元老最重大的智慧遺產，是將他們直覺性的藝術實踐，系統化為一套可傳授的科學原理。這一舉動不僅鞏固了迪士尼的行業地位，也為全球動畫藝術的發展提供了理論基石。

1981年，法蘭克·湯瑪斯與奧利·強斯頓出版了《迪士尼動畫：生命的幻象》（Disney Animation: The Illusion of Life）一書。這本書首次將自1930年代以來在迪士尼工作室內部有機發展起來的動畫製作原則彙編成冊，並向全世界公開。它很快被譽為動畫界的「聖經」，成為所有角色動畫師的必讀經典。書中詳細闡述了「動畫十二項基本法則」，這些法則不僅僅是技術指南，更是創造可信角色的哲學核心。

這些原則的建立與完善，是迪士尼工作室能夠持續產出高品質動畫，並在數十年內保持行業領先地位的根本原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些知識是工作室內部通過師徒制傳承的獨家秘方，這為迪士尼創造了巨大的競爭壁壘，因為沒有其他工作室能夠系統性地複製這種賦予角色「生命幻象」的能力。湯瑪斯與強斯頓在退休後選擇將這些「商業機密」公之於眾，這一行為標誌著他們身份的轉變——從迪士尼的頂級員工，變成了整個動畫藝術領域的元老與教育家。這本書的出版，將迪士尼內部的實踐方法論提升為全球動畫界的普適「福音」，不僅確保了迪士尼的藝術哲學得以傳承，也為1980年代末及1990年代的動畫復興浪潮提供了清晰的理論教科書，賦予了新一代藝術家（無論是在迪士尼內部還是外部）創造生命的工具。

動畫十二項基本法則詳解：

擠壓與伸展 (Squash and Stretch): 這是最核心的原則，賦予物體重量感、體積感與靈活性。物體在運動時，其形態會因受力而改變，但總體積保持不變。例如，一個彈跳的球在撞擊地面時會被「擠壓」變扁，在空中時則會被「伸展」變長。

預備動作 (Anticipation): 在執行一個主要動作之前，先做一個反方向的預備動作，以引導觀眾的預期，並為主要動作積蓄能量。例如，角色在跳起前會先彎曲膝蓋下蹲。

演出方式 (Staging): 如同舞台劇的場面調度，其目的是為了清晰地傳達角色的意圖、情緒或故事的重點。透過構圖、攝影機角度、光影等手段，引導觀眾的視線，確保每一個畫面中的主要意念都一目了然。

接續動作與關鍵動作 (Straight Ahead Action and Pose to Pose): 這是兩種主要的作畫方式。「接續動作」是從第一張畫開始，按順序一幀一幀地畫到結尾，適合表現流暢、不可預測的動作。「關鍵動作」則是先畫出幾個關鍵的姿勢，再在中間補上過渡的畫格，更利於控制表演的節奏與構圖。

跟隨動作與重疊動作 (Follow Through and Overlapping Action): 這是基於物理慣性的原則。當一個角色停止運動時，他身上的附屬部分（如頭髮、衣服、尾巴）不會同時停止，而是會繼續運動一段時間（跟隨動作）。身體不同部位的運動速度和節奏也各不相同，形成「重疊動作」，增加了動畫的真實感。

漸快與漸慢 (Slow In and Slow Out): 自然界中的物體運動很少是勻速的。一個動作的開始和結束階段通常需要更多的畫格來使其「漸慢」進入或「漸慢」結束，而動作中間的畫格較少，形成「漸快」的效果，使動作更平滑、更具重量感。

弧形 (Arcs): 生命體的運動軌跡幾乎都是弧線，而非僵硬的直線。無論是手臂的揮動還是頭部的轉動，都應遵循自然的弧形路徑，這會讓動作看起來更優雅、更生動。

附屬動作 (Secondary Action): 在主要動作之外，增加一個次要的、能豐富角色性格的附屬動作。例如，一個角色在走路（主要動作）的同時，可能還在吹口哨或整理頭髮（附屬動作），這能讓角色顯得更加豐滿。

時間控制 (Timing): 一個動作所佔用的畫格數決定了其快慢。精準的時間控制是動畫的靈魂，它不僅定義了物體的物理屬性（快動作顯得輕，慢動作顯得重），也塑造了角色的情緒與個性。

誇張 (Exaggeration): 動畫的魅力在於它可以超越現實。適度的誇張能夠讓動作的意圖更清晰，情感表達更強烈，使表演更具衝擊力和娛樂性，但誇張必須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之上，不能破壞可信度。

立體造型 (Solid Drawing): 讓角色看起來像是存在於三維空間中的實體，而非扁平的圖形。這要求動畫師具備紮實的素描功底，理解透視、體積、重量、平衡與光影等造型基礎。

吸引力 (Appeal): 這是指角色所具有的魅力，讓觀眾願意去觀看。吸引力並不等同於「可愛」，即使是反派角色也可以有吸引力。它源於清晰的設計、獨特的個性以及讓觀眾產生情感連結的表演。

IV. 薪火相傳：迪士尼動畫的未斷傳承

九大元老最持久的遺產，或許並非僅僅是他們創作的電影，而是他們確保了這門藝術得以延續和發展的遠見。他們在職業生涯的末期，有意識地將角色從創作者轉變為教育者，這一轉變對於迪士尼動畫的存續至關重要。

在華特去世後，1970年代的工作室面臨著方向不明與人才斷層的雙重危機。正是在這個關鍵時刻，九大元老們，特別是艾瑞克·拉森，承擔起了傳承的重任。拉森被委以重任，建立並擴展了一個正式的動畫師招募與培訓計畫。這個計畫不僅僅是一個招聘活動，它更像是一場文化救援任務。它搭建了一座至關重要的橋樑，將第一代創始大師們數十年積累的知識、技巧與藝術哲學，直接傳授給了那些即將引領「迪士尼文藝復興」的新一代藝術家。

他們的影響力還延伸到了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這所由華特創立的學校成為了新一代動畫師的搖籃。九大元老中的幾位，如馬克·戴維斯，曾在該校任教或舉辦講座，而學校的動畫課程也深深植根於他們所確立的十二項基本法則。這條人才輸送管道培養出了一批被稱為「失落的部落」的傑出藝術家，其中包括約翰·拉薩特（John Lasseter）、提姆·波頓（Tim Burton）、布萊德·博德（Brad Bird）和約翰·馬斯克（John Musker）等人。這些由元老們親自或間接指導的學生，後來不僅振興了迪士尼動畫，更創立了皮克斯動畫工作室，開啟了電腦動畫的新紀元。

儘管如今的動畫媒介已從手繪賽璐珞片轉變為電腦生成影像（CGI），但九大元老所奠定的核心原則依然是動畫創作的基石。時間控制、演出方式、吸引力、擠壓與伸展等概念，對於一個CGI角色來說，其重要性與當年對待白雪公主並無二致。他們的作品為現代動畫提供了基礎的敘事語言，無論技術如何變革，這套關於如何「賦予生命幻象」的語言至今仍在被全世界的動畫師所使用。從大師到導師的轉變，是九大元老們對迪士尼乃至整個動畫界做出的最後也是最偉大的貢獻，確保了他們點燃的藝術之火能夠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V. 結論：他們不僅是動畫師，更是故事的講述者

迪士尼九大元老的歷史地位遠遠超出了九位頂級動畫師的總和。他們是一個時代的象徵，是將動畫從一種新奇的娛樂形式提升為一門能夠觸動人心的複雜藝術的先驅。他們不僅僅是繪圖者，更是演員、導演、心理學家和故事的講述者。

他們的集體遺產體現在兩個層面。其一，是他們親手創作的一系列永恆的電影傑作。從吉明尼蟋蟀的道德指引到黑魔女的優雅邪惡，他們塑造的角色早已超越了電影本身，成為了全球文化中的經典原型。這些角色之所以能跨越世代、觸動全球觀眾，正是因為元老們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將人類共通的情感、掙扎與希望注入了這些繪製的線條之中。

其二，是他們所建立並傳承下來的一套活的藝術傳統。透過《生命的幻象》的編纂和對後輩的悉心指導，他們將一套創作哲學制度化，為後來的動畫師們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和創作工具。這份遺產確保了迪士尼的藝術DNA得以延續，並在數位時代繼續演化。正如華特迪士尼所言，他最關鍵的工作是「協調那些與我共事的人，並將他們的努力引向一個確定的目標」。九大元老正是他協調的最重要的創意力量，他們不僅實現了華特的目標，更共同創造了一種全新的藝術形式和一個影響深遠的文化神話，其光芒遠遠超越了他們自身的時代。最終，他們留下的不僅是銀幕上的幻象，更是激勵後人不斷追求藝術卓越的永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