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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帽子的茶會 (Mad Tea 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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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0
2026-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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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的非生日慶典:一位幻想世界演藝人員的瘋帽子茶會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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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tasy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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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20,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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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帽子的茶會 (Mad Tea 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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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的非生日慶典:一位幻想世界演藝人員的瘋帽子茶會紀實

序章:晨光熹微,奇境甦醒

破曉時分,當加州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最後一抹深藍,遊客們還在遠方的旅館中酣睡,幻想世界 (Fantasyland) 卻已在寂靜中悄然甦醒。這是我一天中,也是這份工作中,最珍愛的時刻。作為一名迪士尼樂園的演藝人員 (Cast Member),我的舞台在白晝喧囂震耳,但在清晨,它只屬於少數幾個擁有鑰匙的人。
從「後台」(Backstage) 穿過那扇不起眼的門,踏上幻想世界的鵝卵石小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昨夜清潔劑與植物露水的氣息。睡美人城堡 (Sleeping Beauty Castle) 的尖頂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剪影,周遭的一切都靜謐得彷彿時間凝固。此刻的樂園,沒有排隊的人潮,沒有孩童的嬉鬧,只有遠處傳來維護團隊低沉的器械運轉聲,以及開始在園區內循環播放、音量被調至最低的背景音樂,那樂聲輕柔得如同夢的迴響。
我的目的地是「瘋帽子的茶會」(Mad Tea Party)。走近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懸掛在頂棚下、一串串色彩斑斕的紙燈籠。它們此刻尚未點亮,像一顆顆等待綻放的花苞,靜靜地垂掛著。十八個巨大的茶杯,每一個都披著柔和的粉彩外衣,安詳地停泊在它們的軌道上。我知道,這些看似隨意的繽紛圖案,其實源自迪士尼傳奇藝術家瑪麗・布萊爾 (Mary Blair) 的奇思妙想,是她為1951年的動畫電影《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所繪製的概念藝術的延伸。在無人的清晨,它們不只是遊樂設施,更像是一組靜待開幕的戶外雕塑。
我的第一項工作,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進行開園前的安全檢查。這是我們所有演藝人員銘記於心的「五大準則」(5 Keys) 中的首要一條:安全 (Safety)。我踏上那繪有迷幻螺旋圖案的巨大圓形平台,逐一走向每一個茶杯。我的手套輕撫過冰涼的玻璃纖維表面,檢查杯身是否有任何裂痕或損傷。我會坐進杯中,雙手緊握中央的銀色轉盤,確保它穩固地連接在底座上,然後測試杯門的鎖扣,那清脆的「喀噠」聲是今天第一份安心的保證。這個過程鉅細靡遺,近乎一種儀式。我們深知,遊客眼中毫不費力的「魔法」,正是建立在這些千百次重複、不容一絲差錯的幕後工作之上。
完成檢查後,我會站在控制台前,望著這片沉睡的茶會。再過幾個小時,這裡將會被歡笑與尖叫填滿,成為一個色彩與動感的漩渦。而我,將從此刻的寧靜守護者,轉變為那場瘋狂派對的指揮家。這種「台上」(Onstage) 與「台下」(Offstage) 的身份轉換,正是這份工作最迷人的二元性。晨光穿透薄霧,輕輕灑在茶杯的釉彩上,奇境正緩緩甦醒,準備迎接又一個充滿非生日祝福的日子。

第一章:一分半鐘的瘋狂與哲學

「歡迎參加我們的非生日派對!」(Well, hello there — welcome to our un-birthday party!) 透過麥克風,我用輕快的語氣念出早已爛熟於心的歡迎詞。閘門開啟的瞬間,人流湧入,各自奔向心儀的茶杯,一場僅有九十秒的感官風暴即將上演。
從我站立的控制台望出去,整個場景宛如一幅流動的抽象畫。那首源自電影、經過改編的《非生日快樂歌》(The Unbirthday Song) 以一種歡快到近乎洗腦的旋律在空中迴盪,成為這場混亂的背景音樂。隨著我按下啟動鈕,巨大的平台開始平穩地轉動,帶動著十八個茶杯滑入它們預設的軌道。機械運轉的嗡嗡聲、遊客們初啟時的驚呼、以及孩子們純粹的笑聲,交織成一首獨特的交響樂。
然而,「瘋帽子的茶會」的精髓遠不止於此。它的「瘋狂」源於其精巧而複雜的機械設計,一種刻意製造暈眩的工程學奇蹟。當我向新來的同事解釋時,我總說:「你要記住,這裡有三種旋轉,它們同時發生,而且方向相悖。」首先,是整個直徑巨大的主平台,它以逆時針方向緩緩轉動。其次,在這個主平台上,分佈著三個較小的圓形轉盤,它們各自承載著六個茶杯,卻是以順時針方向旋轉。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每個茶杯中心的那個銀色轉盤,它賦予了杯中乘客控制自身命運的權力——他們可以選擇順時針或逆時針,快速或緩慢地進行第三重自轉。
這三種相互疊加、方向各異的旋轉,共同構成了一種能輕易瓦解人體平衡感的體驗。這也解釋了為何這個看似溫和的設施,會成為樂園裡最惡名昭彰的「動暈症製造機」(motion sickness inducer)。在我的視線裡,每個茶杯都上演著不同的人生劇碼。有些杯子裡,青少年們合力將轉盤催動到極致,他們的身體因離心力而緊貼杯壁,臉上是混合著恐懼與狂喜的表情。另一些杯子裡,一對年邁的夫婦只是任由茶杯隨著大盤漂流,幾乎不加自轉,享受著溫和的搖曳,彷彿在時光中慢舞。而更多的杯子裡,是父母們緊閉雙眼、臉色發白地抓緊扶手,任由他們興高采烈的孩子將這九十秒變成一場天旋地轉的冒險。我,作為這一切的操控者,是這片混沌中唯一靜止的錨點,冷靜地監控著時間,確保每一場瘋狂都能在預定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這短短一分半鐘的體驗,遠遠超出了單純的物理刺激。它是一場動態的、互動的哲學實踐。路易斯・卡羅 (Lewis Carroll) 在原著中描繪的瘋狂茶會,其核心正是對邏輯、時間與社會常規的徹底顛覆。瘋帽匠那句著名的、沒有答案的謎語:「為什麼烏鴉像寫字台?」(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 desk?),完美地詮釋了這種荒誕的精髓。而我們的遊樂設施,正是用物理的方式,讓遊客親身體驗這種邏輯的崩解。在這裡,方向是相對的,速度是主觀的,唯一的目的就是體驗旋轉本身,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只有一次又一次循環的、永恆的「茶會時間」。當茶杯緩緩停下,遊客們帶著一絲暈眩和滿臉的笑容離場時,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完成了一次短暫的、深入仙境核心的哲學之旅。

第二章:華特先生的執念與瑪麗的色彩

每當有新同事對這個看似簡單的「轉轉杯」感到不解時,我總會把他們拉到一旁,講述這座設施背後的故事。因為要真正理解「瘋帽子的茶會」,你必須先理解兩個人:一位是華特・迪士尼 (Walt Disney) 先生,另一位則是瑪麗・布萊爾 (Mary Blair) 女士。這座設施,可以說是前者執念的產物,與後者色彩的結晶。
故事的起點,是華特先生童年時的一個夢。據說,在他還是個密蘇里州的小男孩時,就對路易斯・卡羅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深深著迷。這個充滿奇幻、荒誕與幽默的故事,可以說是他日後所有創作的靈感源泉之一。將愛麗絲的世界搬上大銀幕,成了他縈繞數十年的夢想。1951年動畫電影的誕生,是他這份長久熱情的集中爆發,一部不惜投入巨資也要達到其嚴苛標準的「熱情之作」(passion project)。
因此,當1955年7月17日,迪士尼樂園在混亂與期待中開幕時,「瘋帽子的茶會」能夠成為首日營運的元老級設施之一,絕非偶然。它承載著華特先生對這個故事的特殊情感,是幻想世界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然而,我們今天所見的精緻樣貌,與當年的情景有著天壤之別。
我會告訴新同事,想像一下開幕日的情景:當時的茶杯,有一半甚至沒有上色裝飾,光禿禿地顯露出玻璃纖維的原色。杯子沒有門,僅用一根繩子作為阻攔。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最初的幾個月裡,它們旋轉的平台只是一片赤裸的水泥地,我們今天熟悉的迷幻螺旋圖案還未誕生。最驚險的一點是,初期的茶杯沒有任何煞車或離合器裝置來限制轉速。這意味著,只要你有足夠的力氣,理論上可以將它轉到一個極其危險的速度。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鮑勃・顧爾 (Bob Gurr) 後來坦言,包括茶杯在內的許多首日設施,都屬於「原型機」,它們的「開發測試,是由我們的迪士尼樂園遊客完成的!」。那段時間,維修團隊每天早上都要花費長達兩小時來焊接前一天產生的裂縫,堪稱一場維護的噩夢。
這段略顯粗獷的歷史,恰恰是迪士尼樂園草創精神的體現:一個在夢想驅動下,邊做邊學、不斷修正的實驗場。而將這份粗獷原型,點化為藝術品的,便是瑪麗・布萊爾。
我會請同事們仔細觀察每一個茶杯上獨特的圖案和配色。那些大膽的色塊、簡化的幾何形狀、充滿現代主義風格的設計,都帶有瑪麗・布萊爾強烈的個人印記。儘管在製作動畫電影時,傳統的動畫團隊為了迎合大眾口味,往往會將她過於前衛的風格「柔化」,但在概念藝術階段,她為仙境所定義的視覺語言——那種既夢幻又帶點迷幻的色彩感——卻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正是她,親自為這些茶杯設計了裝飾圖案。這使得「瘋帽子的茶會」不僅僅是一個遊樂設施,它更像是一座動態的畫廊,展示著這位傳奇女藝術家的美學理念。每一個旋轉的茶杯,都是一件流動的、可以親身體驗的瑪麗・布萊爾作品。
所以,當我們每天操作著這台機器時,我們不僅是在延續華特先生的夢想,也是在守護瑪麗女士的色彩。這份看似簡單的工作,背後承載的是迪士尼最核心的創造史。

第三章:幻想世界的變遷與茶會的新生

要講述「瘋帽子的茶會」的故事,就不能不提它所在的家園——幻想世界的巨大變遷。這座設施的歷史,與整個園區的設計哲學演進緊密相連。它在1983年的那次「搬家」,不僅僅是地理位置的改變,更是一次精神上的回歸,是華特先生未竟之夢的最終實現。
在1983年以前,初代的幻想世界與我們今日所見的大相逕庭。由於1955年開園時預算和時間都極為緊張,華特先生最初構想中那個精緻、立體的歐洲童話村莊,最終被一個更經濟、更快速的方案所取代。當時的幻想世界,建築外觀普遍採用色彩鮮豔的錦旗和帳篷造型,彷彿一個盛大的中世紀文藝復興嘉年華 (Renaissance Fair)。設施的入口多由彩繪的膠合板構成,雖然充滿了節日氣氛,但缺乏一種讓人身臨其境的沉浸感。據說,華特先生本人對這個嘉年華式的設計始終不甚滿意,他心中的幻想世界,應該是一個讓人們能真正「走進」故事的地方。
「瘋帽子的茶會」最初就被安置在這個嘉年華的中心地帶,緊挨著亞瑟王旋轉木馬 (King Arthur Carrousel) 的後方。這個位置雖然顯眼,但也造成了動線的擁擠,且與其他設施的關聯性較弱。
直到1983年,幻想世界迎來了脫胎換骨的改造,被譽為「新幻想世界」(New Fantasyland) 的誕生。這是一次徹底的革新。所有嘉年華式的平面帳篷立面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精心雕琢的、充滿細節的巴伐利亞風格村莊建築 30。蜿蜒的街道、半木結構的房屋、古樸的石牆和塔樓,終於將華特先生的夢想變為現實。為了慶祝這次新生,睡美人城堡的吊橋在歷史上第二次被緩緩放下,迎接遊客進入這個煥然一新的魔法王國。
正是在這次宏大的改造中,「瘋帽子的茶會」被遷移到了現在的位置——緊鄰著1958年增建的「愛麗絲夢遊仙境」黑暗乘騎 (dark ride)。這個看似簡單的舉動,卻是主題樂園設計理念的一次飛躍。幻想工程師們不再將設施視為孤立的個體,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創造一個具有整體敘事性和主題連貫性的「區域」。這次搬遷,與附近的「瘋帽匠」禮品店 (Mad Hatter of Fantasyland) 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個沉浸式的「愛麗絲專區」(Alice corner)。遊客們可以在這裡連續體驗到同一個故事的不同面向,從而獲得更完整的仙境感受。
伴隨着地理位置的變更,茶會本身也獲得了全面的美學升級。設計師們從一些早期的概念圖中汲取靈感,為其增添了如今標誌性的頂棚和懸掛的彩色紙燈籠,這些燈籠在夜間散發出夢幻般的光芒,極大地提升了設施的氛圍。地面上迷幻的螺旋圖案被重新繪製,周圍也佈置了精美的花壇和植被,使其完美地融入了新的童話村莊景觀中。
這次改造,標誌著迪士尼樂園從一個「遊樂園」向一個「主題樂園」的哲學深化。它不再僅僅是提供單一的遊樂體驗,而是致力於營造一個完整的、可以讓人們暫時脫離現實的「地方」(place)。「瘋帽子的茶會」從一個喧鬧的嘉年華中心,轉變為童話村莊裡一個迷人角落的瘋狂派對,這次新生,讓它找到了自己最恰當的敘事歸宿。

茶會的蛻變:1955 vs. 1983 後 (The Tea Party's Metamorphosis: 1955 vs. Post-1983)

Feature (特徵)
Original 1955 Version (1955年原始版本)
Post-1983 Remodel (1983年改造後版本)
Location (位置)
Behind King Arthur Carrousel (亞瑟王旋轉木馬後方)
Next to Alice in Wonderland ride (鄰近「愛麗絲夢遊仙境」遊樂設施)
Platform (平台)
Bare, unpainted concrete (未上漆的原始水泥平台)
Painted with a colorful psychedelic spiral (繪有色彩繽紛的迷幻螺旋圖案)
Overhead Decor (頂部裝飾)
Open-air, simple light posts (露天,僅有簡單燈柱)
Canopy with colorful hanging lanterns (掛有彩色紙燈籠的頂棚)
Teacups (茶杯)
Half were undecorated (半數茶杯未經裝飾)
All cups feature intricate Mary Blair designs (所有茶杯皆有瑪麗・布萊爾的精緻設計)
Safety Features (安全設施)
No doors (rope barrier), no brakes/clutches (無門扇(僅用繩索),無煞車或離合器)
Latching doors, speed-limiting clutches (有門閂的杯門,限制轉速的離合器)
Thematic Context (主題情境)
Standalone "carnival" ride (獨立的「嘉年華」式遊樂設施)
Part of a cohesive "Alice Corner" (作為「愛麗絲專區」的整體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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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演出」的幕後:安全、汗水與魔法時刻

遊客們看到的,是我們身著主題服飾,面帶微笑地引導他們進入茶杯,然後按下按鈕,啟動一場歡樂的旋轉。但這場九十秒「演出」的背後,是一套嚴謹的體系,以及無數由汗水、耐心和真誠所構成的瞬間。作為一名遊樂設施演藝人員 (Attractions Host),我們的工作遠比「操作員」這個詞所能涵蓋的要複雜得多。
我們的所有行動,都圍繞著公司的「五大準則」展開:安全 (Safety)、禮貌 (Courtesy)、包容 (Inclusion)、表演 (Show) 和效率 (Efficiency)。其中,「安全」是絕不妥協的基石。在茶會這裡,雖然沒有身高限制,但我們必須時刻確保遊客正確就坐,孩童有成人陪伴,並且在設施啟動前,親手檢查每一扇杯門都已牢固鎖上。我們接受過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訓練,從機械故障到遊客身體不適,都有一套標準作業程序。而「表演」則意味著,從踏入園區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是這場巨大戲劇的一部分。我們的語言、姿態,甚至處理問題的方式,都必須符合幻想世界的童話氛圍。
這份工作的核心,其實是與「人」打交道,應對各種無法預測的情緒。我曾遇到過一個緊緊抱著父親、對旋轉充滿恐懼的小女孩。我會蹲下來,用最溫和的語氣告訴她:「妳看,這個神奇的方向盤在妳手裡,妳可以讓它轉得像蝸牛一樣慢,也可以完全不轉,就像坐在搖籃裡一樣。」看著她從猶豫到嘗試,最終在溫和的搖擺中露出笑容,那種成就感無可比擬。當然,我們也經常要處理動暈症的狀況,這是茶會不可避免的副作用。此時,我們的角色立刻從歡樂的主持人,轉變為冷靜的照護者,迅速引導不適的遊客到休息區,並通知清潔人員。
然而,這份工作最珍貴的,是那些被稱作「魔法時刻」(Magical Moments) 的瞬間。公司鼓勵我們跳出腳本,主動為遊客創造驚喜。我最難忘的一次,是看到愛麗絲和瘋帽匠的扮演者,在他們與遊客互動的間隙,突然決定加入一個正在排隊的家庭,和他們共乘一個茶杯。當音樂響起,看到那個小女孩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彷彿童話書的插圖在她眼前活了過來,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們這些演藝人員,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魔法的存在。這些偶發的、真誠的互動,是這份工作最豐厚的回報。
當然,魔法的背後是現實的辛勞。我們必須在加州炎熱的陽光下長時間站立,因為加州迪士尼樂園的茶會是露天的,不像佛州的有頂棚。我們必須在節假日工作,因為我們的信條是「我們在他人玩樂時工作」(we work while others play)。為了保持精神集中和操作安全,我們會在一小時內進行數次崗位輪換 (rotation),從入口的迎賓員,到協助登乘的引導員,再到控制台的操作員,不斷變換角色,以避免單調和疲勞 38。這份工作需要極大的體力和耐心,但每當看到遊客們在旋轉中忘我大笑,所有的辛苦似乎都煙消雲散。我們不僅是機器的操作者,更是快樂的催化劑和守護者。

第五章:夜幕下的燈海旋舞

當夜幕降臨,幻想世界便會施展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魔法。白日的喧囂與燥熱,被涼爽的晚風和溫暖的燈光所取代。對我而言,夜晚的「瘋帽子的茶會」,才是它最美麗、最迷人的形態。它從一個充滿活力的兒童樂園設施,蛻變為一首流光溢彩的動態詩篇。
許多帶著幼童的家庭在看完煙火後便會陸續離園,這使得幻想世界的夜晚多了一份悠閒與靜謐。此時,排隊的時長縮短,人們的步伐也慢了下來。而茶會,正是在這個時候,展現出它全部的視覺魅力。1983年改造時增設的那些懸掛式彩色紙燈籠,此刻成了絕對的主角。它們被一一點亮,散發出柔和而飽和的光暈,將整個區域籠罩在一片溫暖的色彩之中。紅色、黃色、藍色、綠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灑在旋轉的茶杯上,也映照在每一位遊客的臉上。
當我再次按下啟動鈕,一場視覺的盛宴便開始了。旋轉的茶杯彷彿不再是實在的物體,而是一團團流動的光影。它們在燈海中穿梭、追逐、交錯,每一次旋轉都在地面那迷幻的螺旋圖案上拉出一道道短暫而絢麗的軌跡。光線的反射,讓整個平台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不斷變幻的萬花筒。背景音樂在寧靜的夜晚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澈,與遠處城堡煙火秀的隆隆餘音形成奇妙的對比。
從控制台望出去,我看到的不再是白日裡清晰可辨的表情,而是一張張被燈光點亮的、洋溢著純粹快樂的臉龐。夜晚的旋轉似乎帶走了一天的疲憊,只剩下最本真的喜悅。情侶們依偎在溫和旋轉的杯中,朋友們則挑戰著在光影中眩暈的極限。這時的茶會,少了一絲瘋狂,多了一份浪漫與詩意。它不再僅僅是一個帶來離心力的機器,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會發光的音樂盒,邀請人們進入一場短暫的夢境。
對我們演藝人員來說,夜晚的輪班也別有一番滋味。在樂園即將閉園的最後幾個小時裡,操作著這台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的機器,心情也會變得格外平靜。看著最後一批遊客戀戀不捨地離去,我們知道,我們為他們的一天畫上了一個閃亮的句點。這不僅僅是完成一份工作,更像是參與了一場每晚都會上演的、美麗的告別儀式。白天的茶會帶來的是放肆的歡笑,而夜晚的茶會,則贈予人們一個溫柔而多彩的夢。

結語:在旋轉中尋找不變的初心

在迪士尼樂園工作了這麼多年,我看過無數次煙火在城堡上空綻放,也操作過成千上萬次的旋轉。當我站在控制台前,看著一代又一代的遊客在茶杯中歡笑時,我常常會思考:在一個不斷追求最新科技、打造最刺激體驗的主題樂園裡,為什麼這樣一個原理簡單、甚至有些「過時」的設施,能擁有如此經久不衰的魅力?
答案或許就藏在華特先生對幻想世界的最初定義裡。他說,幻想世界是獻給「童心未泯之人——獻給那些相信當你對著星星許願,夢想就會成真的人」(the young at heart — to those who believe that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your dreams come true)。而「瘋帽子的茶會」,正是這份純粹信念最完美的物理體現。它不講述複雜的故事,沒有精密的機器人或震撼的特效,它提供的,僅僅是旋轉所帶來的、最原始的快樂。
在我們這個被規則、效率和目標所主導的世界裡,人們渴望一個可以被允許「失控」的瞬間。迪士尼樂園本身是一個高度秩序化、精心編排的環境,從排隊動線到表演時間,一切都井井有條。然而,在這片秩序的海洋中,「瘋帽子的茶會」卻提供了一個小小的、被官方認可的「混沌避風港」。在這九十秒裡,你可以主動放棄方向感,擁抱暈眩,將自己交付給離心力,發出最沒有顧忌的大笑。這是一種釋放,一種短暫回歸童年、忘卻煩惱的儀式。
它的吸引力,正在於它的不變。無論樂園如何擴建,無論新的英雄和公主如何更迭,「瘋帽子的茶會」始終在那裡,用同樣的音樂,同樣的旋轉,迎接每一位尋找快樂的遊客。它像一個時間的錨點,聯繫著過去與現在。今天在杯中尖叫的孩子,他們的父母、甚至祖父母,或許也曾在同一個地方,體驗過同樣的、天旋地轉的喜悅。
作為這份遺產的守護者,我的工作看似日復一日的重複,但每一次啟動,都是在為一個新的家庭創造獨一無二的回憶。我看到自己,不僅僅是一個操作員,更是這條橫跨自1955年以來、由無數演藝人員組成的長鏈中的一環。我們共同守護著這個小小的、旋轉的仙境角落,守護著一份簡單到極致,卻也因此而無比珍貴的魔法:讓人們在瘋狂的旋轉中,找回那顆不變的、純粹的初心。而這,或許就是這份工作,以及這座茶會,存在的真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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