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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夢遊仙境 (Alice in Wond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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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1
2026-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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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的守門人:一位演藝人員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深度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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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21,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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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的守門人:一位演藝人員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深度紀實

序章:晨光熹微,幕布將啟

晨光尚未完全刺透南加州的薄霧,幻想世界 (Fantasyland) 還沉睡在靜謐之中。此時的樂園不屬於歡聲笑語的賓客 (Guests),而是屬於我們——一群身著戲服 (Costumes) 的演藝人員 (Cast Members)。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青草氣息,混雜著遠方「馬特洪雪橇」(Matterhorn Bobsleds) 製冷系統低沉的嗡鳴。我沿著空無一人的石板路走向我的崗位——「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遊樂設施,耳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從軌道上傳來的、毛毛蟲車測試時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這是「後台」(Backstage) 轉為「舞台」(On Stage) 前的短暫間隙,一個神聖的過渡時刻。在這裡,魔法並非憑空而生,而是由一套嚴謹的準則 meticulously 編織而成。在迪士尼,我們的一切行動都遵循著「五大準則」(The Five Keys):安全 (Safety)、禮貌 (Courtesy)、包容 (Inclusion)、表演 (Show) 和效率 (Efficiency)。這不是貼在牆上的口號,而是一個層次分明的決策體系,一個內化於心的行為羅盤。其中,「安全」永遠是第一順位,是所有奇蹟得以存在的基石。我的每日開場,便是對每一輛毛毛蟲車、每一段軌道、每一個安全扣環的仔細檢查。這個儀式性的流程,正是將第一準則付諸實踐的體現,它確保了接下來一整天的「表演」都能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基礎上展開。
「愛麗絲夢遊仙境」是我的摯愛。它不僅是迪士尼樂園的經典,更是全球獨一無二的設施——一座垂直的、雙層的黑暗騎乘 (dark ride)。它像一本層層疊加的歷史書,每一次翻新都在舊的書頁上寫下新的註解。作為它的守門人,我不僅是操作機器的員工,更是這段活歷史的講述者。當第一縷陽光灑在入口處那巨大的蘑菇售票亭上時,我知道,是時候拉開今天的序幕,引領成千上萬的賓客,一次又一次地墜入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兔子洞。

第一章:墜入兔子洞——1958年的幻夢初醒

「歡迎來到仙境!」隨著第一批賓客坐上色彩斑斕的毛毛蟲車,我輕輕拉下安全桿,微笑著送他們駛入黑暗的兔子洞。車輛緩緩滑入深邃,我的思緒也隨之穿越時光,回到了1958年6月14日,這個設施最初向世界敞開大門的那一天。
最初的版本,是由華特迪士尼幻想工程 (Walt Disney Imagineering) 的傳奇人物克勞德·科茨 (Claude Coats) 親手打造的。科茨先生曾是1951年動畫電影《愛麗絲夢遊仙境》的背景藝術家,他將自己在大銀幕上繪製的奇幻世界,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轉化為一個三維的、可供人穿行的實體空間。然而,他所追求的並非簡單地複述電影情節。1958年的「愛麗絲」是一場大膽的敘事實驗,其核心設計理念在學術上被稱為 enargeia——一種旨在讓觀眾產生身臨其境、感同身受的強烈體驗。
為了實現這一點,最初的設施做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設施內沒有任何愛麗絲的人偶。賓客自己,就是愛麗絲。當你坐上毛毛蟲車,聽到的旁白是電影原版配音員凱薩琳·鮑蒙 (Kathryn Beaumont) 以第一人稱錄製的:「我在仙境的冒險,始於我跟隨白兔先生跳進兔子洞……」。你不是在觀看愛麗絲的旅程,你正在親身經歷它。這種設計理念,使其成為一部跨媒體 (transmedial) 的傑作,它融合了路易斯·卡羅 (Lewis Carroll) 的原著小說、迪士尼的動畫電影以及科茨先生自己的概念藝術,最終創造出一個全新的、以體驗為核心的文本。
在這個早已消失的版本中,有幾個場景至今仍在老一輩演藝人員的記憶中閃耀著奇異的光芒。首先是「顛倒房間」(Upside-Down Room)。這是一個運用黑光特效 (black light) 的密室,所有家具——桌子、椅子、書架,甚至一個養著魚的魚缸——都牢牢地固定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本身則被漆成地板的模樣,鋪著華麗的地毯。當賓客的毛毛蟲車駛入時,會在天花板梳妝台的鏡子裡看到自己顛倒的倒影,耳邊傳來愛麗絲的旁白:「下一秒,我發現自己身處顛倒房間——地板長在天花板上!」。這是一個純粹的、源自遊樂園趣味屋 (fun-house) 的感官戲法,卻被提升到了超現實主義藝術的高度。它與電影情節並無直接關聯,卻精準地捕捉了仙境那種荒誕、反邏輯的核心精神。
緊接著是「超大房間」(Oversized Room),在最初的宣傳海報上也被稱為「穿過鑰匙孔」(Through the Key Hole)。在這個高達16英尺的房間裡,巨大的家具道具營造出賓客縮小到極致的錯覺。一隻巨大的、平面的柴郡貓 (Cheshire Cat) 咧著嘴坐在不成比例的腳凳上,瘋狂的笑聲在整個空間迴盪。賓客的車輛會直接穿過佔據整面牆的巨大門把手那張開的嘴巴,進入下一個場景。這種對比例的極端操控,直接呼應了卡羅原著中不斷變大變小的核心主題。
當時的技術主要依賴手繪佈景和膠合板製成的平面角色,俗稱「木板人偶」(flat-board characters)。在今天看來或許簡陋,但在當時,這是一種獨特的風格化美學。整個旅程的敘事也更為零散、片段化,更接近卡羅小說那種隨意的、夢境般的漫遊結構,而非迪士尼電影清晰的線性情節。甚至,像紅心皇后 (Queen of Hearts) 這樣的關鍵反派,在最初的版本中都未曾露面。1958年的「愛麗絲」,是一場純粹的感官與心理的冒險,它挑戰賓客,而非取悅。它不問「故事是什麼」,而是問「身處仙境是什麼感覺」。

第二章:重塑仙境——1984年的精雕細琢

毛毛蟲車平穩地滑出黑暗,進入了「活花園」(Garden of Live Flowers) 的場景。一朵朵色彩鮮豔、面帶表情的巨大花朵,隨著音樂《金色午後》(All in the Golden Afternoon) 的旋律輕輕搖曳。它們不再是平面的木板,而是擁有飽滿形態和細膩動作的立體人偶。這個場景的轉變,正是我腦海中關於1984年那場徹底翻新工程的開端。
作為整個「新幻想世界」(New Fantasyland) 改造計畫的一部分,「愛麗絲夢遊仙境」在1982年9月6日暫時關閉,進行了一次脫胎換骨的重塑。這次翻新工程極其浩大,以至於當新幻想世界在1983年5月重新開幕時,它還未能完工,直到1984年4月14日才姍姍來遲地與公眾見面。
這次改造的核心,是一次設計哲學的根本轉變。幻想工程師們決定從第一人稱的心理沉浸,轉向更傳統的第三人稱敘事。他們不再讓賓客扮演愛麗絲,而是讓賓客「陪伴」愛麗絲一同冒險。為了實現這一點,設施中首次加入了24個完全立體的、擁有精巧動作的角色人偶,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愛麗絲本人。當賓客看到那個穿著藍色連衣裙、好奇地張望著仙境的金髮女孩時,他們與設施的關係便從「體驗者」變成了「觀察者」。
這場變革幾乎重寫了整個設施的劇本。那些充滿超現實趣味但與電影情節脫節的「顛倒房間」和「超大房間」被永久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更忠實於電影故事線和視覺風格的場景。例如,「圖爾吉樹林」(Tulgey Wood) 變得更加茂密和怪誕,而「活花園」中的每一朵花,其顏色都由幻想工程師們拿著1951年電影的原始賽璐珞膠片,進行了精確到無可挑剔的色彩匹配。這種對細節的極致追求,正是「表演」(Show) 準則的完美體現。
最大的改動發生在設施的結尾。在1958年的版本中,旅程在戶外藤蔓軌道處便草草結束,毛毛蟲車僅僅是做一個U型轉彎就回到了卸載區。當時負責新幻想世界計畫的幻想工程師湯尼·巴克斯特 (Tony Baxter) 認為,這樣一個經典的故事值得一個更盛大、更具記憶點的結局。為此,他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從隔壁「蟾蜍先生的瘋狂冒險」(Mr. Toad's Wild Ride) 的建築中「借」用一部分空間,為「愛麗絲」打造一個全新的壓軸場景——瘋帽客 (Mad Hatter) 和三月兔 (March Hare) 的「非生日派對」(Unbirthday Party)。這個歡快、混亂而又令人愉悅的場景,為整趟旅程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更為動人的是,為了這次翻新,迪士尼特意請回了凱薩琳·鮑蒙女士,再次為設施錄製全新的對白 。當賓客們聽到熟悉而又清脆的聲音,從一個個立體的愛麗絲口中說出新的台詞時,一種跨越三十年的情感聯繫便悄然建立。
1984年的翻新,不僅僅是一次技術升級。它是幻想工程對黑暗騎乘這一藝術形式的重新定義。早期的黑暗騎乘,如最初的「白雪公主冒險」(Snow White's Adventures) 和「蟾蜍先生」,都傾向於讓賓客扮演主角,體驗其最驚險的片段。而「新幻想世界」的改造,則系統性地將這些設施轉變為更連貫、更易於理解的電影故事「濃縮版」。這種從強調感官刺激到注重敘事清晰的轉變,確立了未來幾十年迪士尼黑暗騎乘的黃金標準。它或許犧牲了一部分早期作品的怪誕與不羈,卻換來了更廣泛的共鳴和更持久的魅力。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這趟奇妙旅程的變遷,以下表格對比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設施的三個主要發展階段:

「愛麗絲夢遊仙境」設施演進三部曲 (The Three-Act Evolution of the "Alice in Wonderland" Attraction)

特徵 (Feature)
1958年原版 (Original 1958 Version)
1984年「新幻想世界」版 (New Fantasyland 1984 Version)
2014年數位增強版 (Digital Enhancement 2014 Version)
核心設計哲學 (Core Philosophy)
賓客即愛麗絲 (Guest is Alice); 第一人稱心理沉浸 (Enargeia)
賓客陪伴愛麗絲 (Guest accompanies Alice); 第三方敘事體驗
增強型敘事;經典與科技融合 (Enhanced narrative; classic meets tech)
角色呈現 (Character Presence)
平面木板角色;無愛麗絲本人 (2D plywood flats; no Alice figure)
24個立體可動人偶;首次加入愛麗絲 (24 dimensional figures; Alice added)
新增更多、表情更豐富的愛麗絲人偶 (More, more expressive Alice figures added)
關鍵場景 (Key Scenes)
顛倒房間 (Upside-Down Room), 超大房間 (Oversized Room)
移除顛倒/超大房;新增「非生日派對」結尾 (Upside-Down/Oversized removed; Unbirthday Party finale added)
數位投影增強所有場景,特別是柴郡貓 (Digital projections enhance all scenes, esp. Cheshire Cat)
戶外藤蔓軌道 (Outdoor Vine Track)
作為設施結尾,象徵逃離仙境 (Functioned as the ride's finale/escape)
成為場景間的過渡 (Repurposed as a mid-ride transition)
軌道加寬並增設永久性主題護欄 (Track widened with permanent themed safety railings)
使用技術 (Technology Used)
黑光特效、手繪佈景 (Blacklight effects, painted scenery)
立體人偶、全新錄製的立體聲音軌 (Dimensional animatronics, new stereo soundtrack)
高畫質數位投影映射、全新動畫特效 (HD digital projection mapping, new animated effects)

第三章:藤蔓之道——露天軌道的停頓與凝視

毛毛蟲車在紅心皇后的庭院裡經歷了一場混亂的槌球賽後,猛地衝出一扇門,瞬間,加州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這是整趟旅程中最獨特、也最引人深思的片刻——戶外的藤蔓之道。空氣的溫度、光線的強度、周遭的聲音,一切都與室內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這個短暫的「出戲」時刻,恰恰是理解我們工作核心——五大準則——的最佳課堂。
這段蜿蜒而下的軌道,本身就是一部關於設計演變與現實妥協的微型史。在1958年的原始設計中,它就是旅程的終點。在經歷了仙境的種種瘋狂之後,賓客(作為愛麗絲)衝出室內,沿著這條象徵性的藤蔓滑道「逃回」現實世界,最終抵達卸載平台。那時的軌道非常狹窄,幾乎沒有護欄,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刺激感,完美地詮釋了那種逃離夢魘的緊張情緒。
然而,1984年的翻新徹底改變了它的功能。隨著「非生日派對」場景的加入,這段戶外軌道不再是結尾,而變成了一個連接「紅心皇后庭院」和「非生日派對」的過渡橋樑。儘管功能改變,但它那驚險的特質依然保留了下來。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10年。出於對美國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 (OSHA) 規範的考量以及一次安全事件後,設施被關閉以進行緊急整改。這時,「安全」(Safety) 這一最高準則,以一種不容置喙的方式介入了「表演」(Show)。幻想工程師們不得不加上臨時的安全扶手,並在軌道下方懸掛了大量用以遮擋的防水布,這些布被草率地塗上了迷彩般的綠色,試圖偽裝成植物。那段時間,每當我看到那些明顯是妥協產物的防水布時,心中都五味雜陳。它清晰地提醒我們,「表演」的完美,必須無條件地讓位於「安全」的絕對。
直到2014年的再次翻新,這個問題才得到了更優雅的解決。臨時的扶手和防水布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更寬闊的軌道和經過精心設計、與藤蔓主題融為一體的永久性安全護欄。這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平衡藝術:在滿足了「安全」這一剛性需求的同時,幻想工程師們盡最大努力,將安全設施本身也變成了「表演」的一部分,重新奪回了視覺上的和諧。
如今,當毛毛蟲車行駛在這段軌道上時,它提供了一個獨特的凝視時刻。賓客們可以短暫地抽離仙境,將目光投向真實的樂園。你可以看到右側「馬特洪雪橇」的冰藍色山峰,聽到下方「瘋帽子茶會」(Mad Tea Party) 傳來的歡快音樂和尖叫,甚至幸運的話,還能看到「單軌電車」(Monorail) 如銀色巨龍般悄無聲息地從頭頂滑過。這裡也常常是「魔法時刻」(Magical Moment) 的發生地。我曾無數次看到,當花車遊行隊伍經過時,車上的角色會特意抬頭向軌道上的賓客揮手,那種被 singled out 的驚喜,是任何精心設計的場景都無法複製的。
這條藤蔓之道,就像我們工作的縮影。它既是精心編排的表演,也是充滿變數的現實;它既要呈現奇幻的夢境,也要承載安全的重託。它告訴我們,真正的魔法,往往就誕生在理想與現實、夢幻與規則的不斷碰撞與融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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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數位墨水——2014年的光影魔法

毛毛蟲車沿著藤蔓軌道緩緩下降,再次鑽入黑暗,迎接我們的是旅程的終點——那場盛大而瘋狂的「非生日派對」。瘋帽客和三月兔高唱著《非生日快樂歌》,五彩繽紛的燈籠在空中搖曳,一個巨大的蛋糕上,煙火蠟燭正閃爍著絢麗的光芒。然而,讓這個場景真正「活」起來的,是2014年7月4日那次翻新後加入的數位魔法。
在2014年之前,「愛麗絲夢遊仙境」雖然經典,但部分賓客和我們演藝人員都覺得它略顯陳舊,有些場景在日復一日的運轉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因此,當設施在2014年初關閉進行長期整修時,所有人都充滿了期待。而它重新開放時的驚豔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這次翻新的核心理念,是華特·迪士尼先生一直倡導的「增益」(plussing) 精神——即永不滿足於現狀,不斷為已有的傑作增添新的細節和魅力。幻想工程師們沒有選擇用大面積的螢幕取代經典的實體佈景,而是採用了一種更為精妙的手法:將最先進的數位投影映射 (digital projection mapping) 技術,無縫地融入到1984年建立的物理世界中。
效果是驚人的。在旅程一開始,當賓客墜入兔子洞時,牆壁上出現了旋轉的、來自電影的動畫影像,極大地增強了下墜的眩暈感。柴郡貓的出現和消失變得前所未有的流暢和詭異,它不再是簡單的機械升降,而是通過投影實現真正的淡入淡出,甚至可以在牆壁上留下一抹虛幻的微笑。在「圖爾吉樹林」裡,那些奇特的生物擁有了動態的表情和眼神。而在最後的「非生日派對」上,巨大的蛋糕上投射出絢麗的動畫,煙火的綻放也變得更加逼真和壯觀。
除了投影技術,這次翻新還為設施增添了幾位表情更生動、動作更細膩的愛麗絲人偶,讓她在故事中的存在感更強。同時,所有的場景都重新上了一層鮮豔的黑光塗料,讓整個仙境在紫外線燈的照射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飽和度和活力。
2014年的升級,為我們展示了如何尊重並活化一份寶貴的遺產。它證明了經典與科技並非對立,而是可以相得益彰。幻想工程師們就像一群技藝高超的古代手稿修復師,他們沒有重寫文本,而是用「數位墨水」為這本泛黃的經典故事書,加上了精美絕倫的動態插圖。他們將這座設施視為一個有生命的文本,可以用新時代的語言進行尊重的註釋,而非一個只能封存在玻璃櫃中的靜態博物館展品。作為一名演藝人員,能夠在這樣一個被持續關愛和投入的設施中工作,是一種由衷的自豪。每一次看到賓客們在結尾處因那絢爛的特效而發出讚嘆時,我都知道,這份自豪感是有根基的。

第五章:表演的藝術——藏於細節的真實

歷史的層次感賦予了「愛麗絲夢遊仙境」深度,但真正讓它在每一天、每一刻都充滿生命力的,是我們這些演藝人員對「表演」的踐行。當我站在裝載區,引導賓客登上毛毛蟲車時,我的工作遠不止是按下啟動按鈕。我正在共同創造一個脆弱的幻象,而「五大準則」就是我手中的工具。
安全 (Safety) 是無聲的背景,卻無處不在。是我為一位猶豫的孩童再次確認安全桿是否鎖緊時的篤定眼神,是我在廣播中用平穩的語氣提醒「請將您的手和手臂始終放在車內」的專業。
禮貌 (Courtesy) 是魔法的催化劑。當我稱呼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為「公主殿下」,或對一個拿著玩具劍的男孩說「年輕的騎士,請這邊走」時,我正在將一次普通的排隊,轉化為他們幻想世界之旅的延伸。日復一日回答著「這趟要坐多久?」這個問題,每一次都用同樣真誠的微笑,這就是禮貌的精髓。
包容 (Inclusion) 則是確保魔法之門為每一個人敞開。當我們協助行動不便的賓客安全、有尊嚴地登上特製的車輛時,我們傳遞的訊息是:仙境歡迎所有人。
表演 (Show) 是我們工作的核心。我們從不稱自己穿的是「制服」(uniform),而是「戲服」(costume)。如果設施短暫停止,我們絕不會說「技術故障」。我們會微笑著解釋:「看來是調皮的柴郡貓又在搗蛋了,請稍等片刻!」。我們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們的言行舉止,都是為了維護那個被稱為「仙境」的精緻夢境。
效率 (Efficiency) 則是讓魔法流動起來的關鍵。在高峰期,如何在確保安全和禮貌的前提下,以穩定的節奏引導賓客上下車,最大限度地縮短排隊時間,這是一門需要不斷練習的藝術。
除了這些宏觀的準則,我們還掌握著一些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秘密,這些秘密讓我們與這個地方產生了更深的羈絆。比如,我知道我們腳下的這片仙境,其實是建立在另一段瘋狂旅程之上的——整個「愛麗絲夢遊仙境」設施的主體,都位於「蟾蜍先生的瘋狂冒險」的二樓。
而最奇妙的秘密,是一個感官上的「彩蛋」(Easter egg)。當毛毛蟲車駛入紅心皇后的庭院時,如果你足夠敏感,有時會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熱氣從地板下滲透上來。那不是錯覺。那股暖意,正來自於我們正下方,「蟾蜍先生」旅程的終點——那個烈焰熊熊的「地獄」場景。這個秘密,像一個跨越兩個截然不同故事的奇異交點,提醒著我們樂園是一個多麼層次豐富、充滿奇妙關聯的有機體。
還有一些更細微的細節,比如在排隊區那個巨大的蘑菇頂上,藏著六隻小小的鞋子。傳說那是毛毛蟲蛻變成蝴蝶時留下的。向賓客們分享這些小秘密,看著他們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驚喜表情,是我工作中最大的樂趣之一。
這就是「表演」的真實。它不是由幻想工程師在圖紙上畫出的宏大藍圖,而是由我們這些演藝人員,通過無數個微小的、充滿善意的、恪守準則的瞬間,日復一日地編織而成。我們是這台巨大魔法機器中,那個不可或缺的、溫暖的人類核心。

終章:煙花落盡,餘韻悠長

夜幕降臨,當最後一場「奇觀煙花」(Wondrous Journeys) 的光芒在睡美人城堡 (Sleeping Beauty Castle) 上空熄滅,幻想世界的喧囂也隨之沉澱。賓客們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滿心的回憶,緩緩走向出口。而我的工作,才正要進入尾聲。
關閉仙境是一個充滿儀式感的過程。我走過空無一人的軌道,將每一輛毛毛蟲車歸位,關閉場景的燈光和音效。活花園的花朵們停止了歌唱,瘋帽客的茶會也終於安靜下來。整個設施,從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動態世界,變回了一座由鋼鐵、玻璃纖維和石膏構成的靜態雕塑。
在這份寧靜中,我常常會思考這座設施的本質。它是一部跨越了六十多年的對話錄。路易斯·卡羅用文字開啟了對話,華特·迪士尼和克勞德·科茨用影像和空間回應,湯尼·巴克斯特用更完善的敘事續寫,而21世紀的幻想工程師們則用數位光影為其增添了新的註腳。每一位乘坐過它的賓客,都在這場對話中留下了自己的笑聲和驚嘆。而我,作為演藝人員,則是這場漫長對話的日常維護者和傳遞者。
在迪士尼工作久了,樂園的背景音樂會像血液一樣融入你的記憶。煙花表演的主題曲、不同園區的環境音樂,當然,還有「愛麗絲夢遊仙境」排隊區那段不斷循環的、由電影原聲帶改編的樂曲,它們共同構成了一位演藝人員職業生涯的獨特配樂。這些旋律,承載著無數個漫長的工作日、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同事的友誼,以及那些因我們的努力而誕生的魔法時刻。
當我關上最後一盞燈,走出設施,將仙境之門輕輕鎖上時,心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安靜的滿足感。我知道,今天,我又一次成功地守護了這個小小的夢境。這份工作,有時薪酬不高,通勤漫長,節假日也無法與家人團聚。但它也是一份召喚,一份成為他人珍貴記憶一部分的特權。
「愛麗絲夢遊仙境」不僅僅是一個遊樂設施,它是一個記憶的容器。它承載著創作者的巧思,也承載著數代賓客的歡樂。而我們演藝人員,就像是站在過去與現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擺渡人。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每一位踏上毛毛蟲車的旅人,都能安全地抵達那個充滿奇蹟的彼岸,並帶著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故事歸來。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又會在這裡,拉開仙境的幕布,等待下一批墜入兔子洞的夢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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