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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的守門人:一位演藝人員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深度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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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21,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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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的守門人:一位演藝人員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深度紀實
序章:晨光熹微,幕布將啟
晨光尚未完全刺透南加州的薄霧,幻想世界 (Fantasyland) 還沉睡在靜謐之中。此時的樂園不屬於歡聲笑語的賓客 (Guests),而是屬於我們——一群身著戲服 (Costumes) 的演藝人員 (Cast Members)。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青草氣息,混雜著遠方「馬特洪雪橇」(Matterhorn Bobsleds) 製冷系統低沉的嗡鳴。我沿著空無一人的石板路走向我的崗位——「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遊樂設施,耳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從軌道上傳來的、毛毛蟲車測試時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這是「後台」(Backstage) 轉為「舞台」(On Stage) 前的短暫間隙,一個神聖的過渡時刻。在這裡,魔法並非憑空而生,而是由一套嚴謹的準則 meticulously 編織而成。在迪士尼,我們的一切行動都遵循著「五大準則」(The Five Keys):安全 (Safety)、禮貌 (Courtesy)、包容 (Inclusion)、表演 (Show) 和效率 (Efficiency)。這不是貼在牆上的口號,而是一個層次分明的決策體系,一個內化於心的行為羅盤。其中,「安全」永遠是第一順位,是所有奇蹟得以存在的基石。我的每日開場,便是對每一輛毛毛蟲車、每一段軌道、每一個安全扣環的仔細檢查。這個儀式性的流程,正是將第一準則付諸實踐的體現,它確保了接下來一整天的「表演」都能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基礎上展開。
「愛麗絲夢遊仙境」是我的摯愛。它不僅是迪士尼樂園的經典,更是全球獨一無二的設施——一座垂直的、雙層的黑暗騎乘 (dark ride)。它像一本層層疊加的歷史書,每一次翻新都在舊的書頁上寫下新的註解。作為它的守門人,我不僅是操作機器的員工,更是這段活歷史的講述者。當第一縷陽光灑在入口處那巨大的蘑菇售票亭上時,我知道,是時候拉開今天的序幕,引領成千上萬的賓客,一次又一次地墜入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兔子洞。
第一章:墜入兔子洞——1958年的幻夢初醒
「歡迎來到仙境!」隨著第一批賓客坐上色彩斑斕的毛毛蟲車,我輕輕拉下安全桿,微笑著送他們駛入黑暗的兔子洞。車輛緩緩滑入深邃,我的思緒也隨之穿越時光,回到了1958年6月14日,這個設施最初向世界敞開大門的那一天。
最初的版本,是由華特迪士尼幻想工程 (Walt Disney Imagineering) 的傳奇人物克勞德·科茨 (Claude Coats) 親手打造的。科茨先生曾是1951年動畫電影《愛麗絲夢遊仙境》的背景藝術家,他將自己在大銀幕上繪製的奇幻世界,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轉化為一個三維的、可供人穿行的實體空間。然而,他所追求的並非簡單地複述電影情節。1958年的「愛麗絲」是一場大膽的敘事實驗,其核心設計理念在學術上被稱為 enargeia——一種旨在讓觀眾產生身臨其境、感同身受的強烈體驗。
為了實現這一點,最初的設施做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設施內沒有任何愛麗絲的人偶。賓客自己,就是愛麗絲。當你坐上毛毛蟲車,聽到的旁白是電影原版配音員凱薩琳·鮑蒙 (Kathryn Beaumont) 以第一人稱錄製的:「我在仙境的冒險,始於我跟隨白兔先生跳進兔子洞……」。你不是在觀看愛麗絲的旅程,你正在親身經歷它。這種設計理念,使其成為一部跨媒體 (transmedial) 的傑作,它融合了路易斯·卡羅 (Lewis Carroll) 的原著小說、迪士尼的動畫電影以及科茨先生自己的概念藝術,最終創造出一個全新的、以體驗為核心的文本。
在這個早已消失的版本中,有幾個場景至今仍在老一輩演藝人員的記憶中閃耀著奇異的光芒。首先是「顛倒房間」(Upside-Down Room)。這是一個運用黑光特效 (black light) 的密室,所有家具——桌子、椅子、書架,甚至一個養著魚的魚缸——都牢牢地固定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本身則被漆成地板的模樣,鋪著華麗的地毯。當賓客的毛毛蟲車駛入時,會在天花板梳妝台的鏡子裡看到自己顛倒的倒影,耳邊傳來愛麗絲的旁白:「下一秒,我發現自己身處顛倒房間——地板長在天花板上!」。這是一個純粹的、源自遊樂園趣味屋 (fun-house) 的感官戲法,卻被提升到了超現實主義藝術的高度。它與電影情節並無直接關聯,卻精準地捕捉了仙境那種荒誕、反邏輯的核心精神。
緊接著是「超大房間」(Oversized Room),在最初的宣傳海報上也被稱為「穿過鑰匙孔」(Through the Key Hole)。在這個高達16英尺的房間裡,巨大的家具道具營造出賓客縮小到極致的錯覺。一隻巨大的、平面的柴郡貓 (Cheshire Cat) 咧著嘴坐在不成比例的腳凳上,瘋狂的笑聲在整個空間迴盪。賓客的車輛會直接穿過佔據整面牆的巨大門把手那張開的嘴巴,進入下一個場景。這種對比例的極端操控,直接呼應了卡羅原著中不斷變大變小的核心主題。
當時的技術主要依賴手繪佈景和膠合板製成的平面角色,俗稱「木板人偶」(flat-board characters)。在今天看來或許簡陋,但在當時,這是一種獨特的風格化美學。整個旅程的敘事也更為零散、片段化,更接近卡羅小說那種隨意的、夢境般的漫遊結構,而非迪士尼電影清晰的線性情節。甚至,像紅心皇后 (Queen of Hearts) 這樣的關鍵反派,在最初的版本中都未曾露面。1958年的「愛麗絲」,是一場純粹的感官與心理的冒險,它挑戰賓客,而非取悅。它不問「故事是什麼」,而是問「身處仙境是什麼感覺」。
第二章:重塑仙境——1984年的精雕細琢
毛毛蟲車平穩地滑出黑暗,進入了「活花園」(Garden of Live Flowers) 的場景。一朵朵色彩鮮豔、面帶表情的巨大花朵,隨著音樂《金色午後》(All in the Golden Afternoon) 的旋律輕輕搖曳。它們不再是平面的木板,而是擁有飽滿形態和細膩動作的立體人偶。這個場景的轉變,正是我腦海中關於1984年那場徹底翻新工程的開端。
作為整個「新幻想世界」(New Fantasyland) 改造計畫的一部分,「愛麗絲夢遊仙境」在1982年9月6日暫時關閉,進行了一次脫胎換骨的重塑。這次翻新工程極其浩大,以至於當新幻想世界在1983年5月重新開幕時,它還未能完工,直到1984年4月14日才姍姍來遲地與公眾見面。
這次改造的核心,是一次設計哲學的根本轉變。幻想工程師們決定從第一人稱的心理沉浸,轉向更傳統的第三人稱敘事。他們不再讓賓客扮演愛麗絲,而是讓賓客「陪伴」愛麗絲一同冒險。為了實現這一點,設施中首次加入了24個完全立體的、擁有精巧動作的角色人偶,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愛麗絲本人。當賓客看到那個穿著藍色連衣裙、好奇地張望著仙境的金髮女孩時,他們與設施的關係便從「體驗者」變成了「觀察者」。
這場變革幾乎重寫了整個設施的劇本。那些充滿超現實趣味但與電影情節脫節的「顛倒房間」和「超大房間」被永久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更忠實於電影故事線和視覺風格的場景。例如,「圖爾吉樹林」(Tulgey Wood) 變得更加茂密和怪誕,而「活花園」中的每一朵花,其顏色都由幻想工程師們拿著1951年電影的原始賽璐珞膠片,進行了精確到無可挑剔的色彩匹配。這種對細節的極致追求,正是「表演」(Show) 準則的完美體現。
最大的改動發生在設施的結尾。在1958年的版本中,旅程在戶外藤蔓軌道處便草草結束,毛毛蟲車僅僅是做一個U型轉彎就回到了卸載區。當時負責新幻想世界計畫的幻想工程師湯尼·巴克斯特 (Tony Baxter) 認為,這樣一個經典的故事值得一個更盛大、更具記憶點的結局。為此,他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從隔壁「蟾蜍先生的瘋狂冒險」(Mr. Toad's Wild Ride) 的建築中「借」用一部分空間,為「愛麗絲」打造一個全新的壓軸場景——瘋帽客 (Mad Hatter) 和三月兔 (March Hare) 的「非生日派對」(Unbirthday Party)。這個歡快、混亂而又令人愉悅的場景,為整趟旅程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更為動人的是,為了這次翻新,迪士尼特意請回了凱薩琳·鮑蒙女士,再次為設施錄製全新的對白 。當賓客們聽到熟悉而又清脆的聲音,從一個個立體的愛麗絲口中說出新的台詞時,一種跨越三十年的情感聯繫便悄然建立。
1984年的翻新,不僅僅是一次技術升級。它是幻想工程對黑暗騎乘這一藝術形式的重新定義。早期的黑暗騎乘,如最初的「白雪公主冒險」(Snow White's Adventures) 和「蟾蜍先生」,都傾向於讓賓客扮演主角,體驗其最驚險的片段。而「新幻想世界」的改造,則系統性地將這些設施轉變為更連貫、更易於理解的電影故事「濃縮版」。這種從強調感官刺激到注重敘事清晰的轉變,確立了未來幾十年迪士尼黑暗騎乘的黃金標準。它或許犧牲了一部分早期作品的怪誕與不羈,卻換來了更廣泛的共鳴和更持久的魅力。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這趟奇妙旅程的變遷,以下表格對比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設施的三個主要發展階段:
「愛麗絲夢遊仙境」設施演進三部曲 (The Three-Act Evolution of the "Alice in Wonderland" Attraction)
特徵 (Feature) | 1958年原版 (Original 1958 Version) | 1984年「新幻想世界」版 (New Fantasyland 1984 Version) | 2014年數位增強版 (Digital Enhancement 2014 Version) |
核心設計哲學 (Core Philosophy) | 賓客即愛麗絲 (Guest is Alice); 第一人稱心理沉浸 (Enargeia) | 賓客陪伴愛麗絲 (Guest accompanies Alice); 第三方敘事體驗 | 增強型敘事;經典與科技融合 (Enhanced narrative; classic meets tech) |
角色呈現 (Character Presence) | 平面木板角色;無愛麗絲本人 (2D plywood flats; no Alice figure) | 24個立體可動人偶;首次加入愛麗絲 (24 dimensional figures; Alice added) | 新增更多、表情更豐富的愛麗絲人偶 (More, more expressive Alice figures added) |
關鍵場景 (Key Scenes) | 顛倒房間 (Upside-Down Room), 超大房間 (Oversized Room) | 移除顛倒/超大房;新增「非生日派對」結尾 (Upside-Down/Oversized removed; Unbirthday Party finale added) | 數位投影增強所有場景,特別是柴郡貓 (Digital projections enhance all scenes, esp. Cheshire Cat) |
戶外藤蔓軌道 (Outdoor Vine Track) | 作為設施結尾,象徵逃離仙境 (Functioned as the ride's finale/escape) | 成為場景間的過渡 (Repurposed as a mid-ride transition) | 軌道加寬並增設永久性主題護欄 (Track widened with permanent themed safety railings) |
使用技術 (Technology Used) | 黑光特效、手繪佈景 (Blacklight effects, painted scenery) | 立體人偶、全新錄製的立體聲音軌 (Dimensional animatronics, new stereo soundtrack) | 高畫質數位投影映射、全新動畫特效 (HD digital projection mapping, new animated effects) |
第三章:藤蔓之道——露天軌道的停頓與凝視
毛毛蟲車在紅心皇后的庭院裡經歷了一場混亂的槌球賽後,猛地衝出一扇門,瞬間,加州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這是整趟旅程中最獨特、也最引人深思的片刻——戶外的藤蔓之道。空氣的溫度、光線的強度、周遭的聲音,一切都與室內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這個短暫的「出戲」時刻,恰恰是理解我們工作核心——五大準則——的最佳課堂。
這段蜿蜒而下的軌道,本身就是一部關於設計演變與現實妥協的微型史。在1958年的原始設計中,它就是旅程的終點。在經歷了仙境的種種瘋狂之後,賓客(作為愛麗絲)衝出室內,沿著這條象徵性的藤蔓滑道「逃回」現實世界,最終抵達卸載平台。那時的軌道非常狹窄,幾乎沒有護欄,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刺激感,完美地詮釋了那種逃離夢魘的緊張情緒。
然而,1984年的翻新徹底改變了它的功能。隨著「非生日派對」場景的加入,這段戶外軌道不再是結尾,而變成了一個連接「紅心皇后庭院」和「非生日派對」的過渡橋樑。儘管功能改變,但它那驚險的特質依然保留了下來。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10年。出於對美國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 (OSHA) 規範的考量以及一次安全事件後,設施被關閉以進行緊急整改。這時,「安全」(Safety) 這一最高準則,以一種不容置喙的方式介入了「表演」(Show)。幻想工程師們不得不加上臨時的安全扶手,並在軌道下方懸掛了大量用以遮擋的防水布,這些布被草率地塗上了迷彩般的綠色,試圖偽裝成植物。那段時間,每當我看到那些明顯是妥協產物的防水布時,心中都五味雜陳。它清晰地提醒我們,「表演」的完美,必須無條件地讓位於「安全」的絕對。
直到2014年的再次翻新,這個問題才得到了更優雅的解決。臨時的扶手和防水布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更寬闊的軌道和經過精心設計、與藤蔓主題融為一體的永久性安全護欄。這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平衡藝術:在滿足了「安全」這一剛性需求的同時,幻想工程師們盡最大努力,將安全設施本身也變成了「表演」的一部分,重新奪回了視覺上的和諧。
如今,當毛毛蟲車行駛在這段軌道上時,它提供了一個獨特的凝視時刻。賓客們可以短暫地抽離仙境,將目光投向真實的樂園。你可以看到右側「馬特洪雪橇」的冰藍色山峰,聽到下方「瘋帽子茶會」(Mad Tea Party) 傳來的歡快音樂和尖叫,甚至幸運的話,還能看到「單軌電車」(Monorail) 如銀色巨龍般悄無聲息地從頭頂滑過。這裡也常常是「魔法時刻」(Magical Moment) 的發生地。我曾無數次看到,當花車遊行隊伍經過時,車上的角色會特意抬頭向軌道上的賓客揮手,那種被 singled out 的驚喜,是任何精心設計的場景都無法複製的。
這條藤蔓之道,就像我們工作的縮影。它既是精心編排的表演,也是充滿變數的現實;它既要呈現奇幻的夢境,也要承載安全的重託。它告訴我們,真正的魔法,往往就誕生在理想與現實、夢幻與規則的不斷碰撞與融合之中。

第四章:數位墨水——2014年的光影魔法
毛毛蟲車沿著藤蔓軌道緩緩下降,再次鑽入黑暗,迎接我們的是旅程的終點——那場盛大而瘋狂的「非生日派對」。瘋帽客和三月兔高唱著《非生日快樂歌》,五彩繽紛的燈籠在空中搖曳,一個巨大的蛋糕上,煙火蠟燭正閃爍著絢麗的光芒。然而,讓這個場景真正「活」起來的,是2014年7月4日那次翻新後加入的數位魔法。
在2014年之前,「愛麗絲夢遊仙境」雖然經典,但部分賓客和我們演藝人員都覺得它略顯陳舊,有些場景在日復一日的運轉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因此,當設施在2014年初關閉進行長期整修時,所有人都充滿了期待。而它重新開放時的驚豔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這次翻新的核心理念,是華特·迪士尼先生一直倡導的「增益」(plussing) 精神——即永不滿足於現狀,不斷為已有的傑作增添新的細節和魅力。幻想工程師們沒有選擇用大面積的螢幕取代經典的實體佈景,而是採用了一種更為精妙的手法:將最先進的數位投影映射 (digital projection mapping) 技術,無縫地融入到1984年建立的物理世界中。
效果是驚人的。在旅程一開始,當賓客墜入兔子洞時,牆壁上出現了旋轉的、來自電影的動畫影像,極大地增強了下墜的眩暈感。柴郡貓的出現和消失變得前所未有的流暢和詭異,它不再是簡單的機械升降,而是通過投影實現真正的淡入淡出,甚至可以在牆壁上留下一抹虛幻的微笑。在「圖爾吉樹林」裡,那些奇特的生物擁有了動態的表情和眼神。而在最後的「非生日派對」上,巨大的蛋糕上投射出絢麗的動畫,煙火的綻放也變得更加逼真和壯觀。
除了投影技術,這次翻新還為設施增添了幾位表情更生動、動作更細膩的愛麗絲人偶,讓她在故事中的存在感更強。同時,所有的場景都重新上了一層鮮豔的黑光塗料,讓整個仙境在紫外線燈的照射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飽和度和活力。
2014年的升級,為我們展示了如何尊重並活化一份寶貴的遺產。它證明了經典與科技並非對立,而是可以相得益彰。幻想工程師們就像一群技藝高超的古代手稿修復師,他們沒有重寫文本,而是用「數位墨水」為這本泛黃的經典故事書,加上了精美絕倫的動態插圖。他們將這座設施視為一個有生命的文本,可以用新時代的語言進行尊重的註釋,而非一個只能封存在玻璃櫃中的靜態博物館展品。作為一名演藝人員,能夠在這樣一個被持續關愛和投入的設施中工作,是一種由衷的自豪。每一次看到賓客們在結尾處因那絢爛的特效而發出讚嘆時,我都知道,這份自豪感是有根基的。
第五章:表演的藝術——藏於細節的真實
歷史的層次感賦予了「愛麗絲夢遊仙境」深度,但真正讓它在每一天、每一刻都充滿生命力的,是我們這些演藝人員對「表演」的踐行。當我站在裝載區,引導賓客登上毛毛蟲車時,我的工作遠不止是按下啟動按鈕。我正在共同創造一個脆弱的幻象,而「五大準則」就是我手中的工具。
安全 (Safety) 是無聲的背景,卻無處不在。是我為一位猶豫的孩童再次確認安全桿是否鎖緊時的篤定眼神,是我在廣播中用平穩的語氣提醒「請將您的手和手臂始終放在車內」的專業。
禮貌 (Courtesy) 是魔法的催化劑。當我稱呼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為「公主殿下」,或對一個拿著玩具劍的男孩說「年輕的騎士,請這邊走」時,我正在將一次普通的排隊,轉化為他們幻想世界之旅的延伸。日復一日回答著「這趟要坐多久?」這個問題,每一次都用同樣真誠的微笑,這就是禮貌的精髓。
包容 (Inclusion) 則是確保魔法之門為每一個人敞開。當我們協助行動不便的賓客安全、有尊嚴地登上特製的車輛時,我們傳遞的訊息是:仙境歡迎所有人。
表演 (Show) 是我們工作的核心。我們從不稱自己穿的是「制服」(uniform),而是「戲服」(costume)。如果設施短暫停止,我們絕不會說「技術故障」。我們會微笑著解釋:「看來是調皮的柴郡貓又在搗蛋了,請稍等片刻!」。我們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們的言行舉止,都是為了維護那個被稱為「仙境」的精緻夢境。
效率 (Efficiency) 則是讓魔法流動起來的關鍵。在高峰期,如何在確保安全和禮貌的前提下,以穩定的節奏引導賓客上下車,最大限度地縮短排隊時間,這是一門需要不斷練習的藝術。
除了這些宏觀的準則,我們還掌握著一些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秘密,這些秘密讓我們與這個地方產生了更深的羈絆。比如,我知道我們腳下的這片仙境,其實是建立在另一段瘋狂旅程之上的——整個「愛麗絲夢遊仙境」設施的主體,都位於「蟾蜍先生的瘋狂冒險」的二樓。
而最奇妙的秘密,是一個感官上的「彩蛋」(Easter egg)。當毛毛蟲車駛入紅心皇后的庭院時,如果你足夠敏感,有時會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熱氣從地板下滲透上來。那不是錯覺。那股暖意,正來自於我們正下方,「蟾蜍先生」旅程的終點——那個烈焰熊熊的「地獄」場景。這個秘密,像一個跨越兩個截然不同故事的奇異交點,提醒著我們樂園是一個多麼層次豐富、充滿奇妙關聯的有機體。
還有一些更細微的細節,比如在排隊區那個巨大的蘑菇頂上,藏著六隻小小的鞋子。傳說那是毛毛蟲蛻變成蝴蝶時留下的。向賓客們分享這些小秘密,看著他們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驚喜表情,是我工作中最大的樂趣之一。
這就是「表演」的真實。它不是由幻想工程師在圖紙上畫出的宏大藍圖,而是由我們這些演藝人員,通過無數個微小的、充滿善意的、恪守準則的瞬間,日復一日地編織而成。我們是這台巨大魔法機器中,那個不可或缺的、溫暖的人類核心。
終章:煙花落盡,餘韻悠長
夜幕降臨,當最後一場「奇觀煙花」(Wondrous Journeys) 的光芒在睡美人城堡 (Sleeping Beauty Castle) 上空熄滅,幻想世界的喧囂也隨之沉澱。賓客們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滿心的回憶,緩緩走向出口。而我的工作,才正要進入尾聲。
關閉仙境是一個充滿儀式感的過程。我走過空無一人的軌道,將每一輛毛毛蟲車歸位,關閉場景的燈光和音效。活花園的花朵們停止了歌唱,瘋帽客的茶會也終於安靜下來。整個設施,從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動態世界,變回了一座由鋼鐵、玻璃纖維和石膏構成的靜態雕塑。
在這份寧靜中,我常常會思考這座設施的本質。它是一部跨越了六十多年的對話錄。路易斯·卡羅用文字開啟了對話,華特·迪士尼和克勞德·科茨用影像和空間回應,湯尼·巴克斯特用更完善的敘事續寫,而21世紀的幻想工程師們則用數位光影為其增添了新的註腳。每一位乘坐過它的賓客,都在這場對話中留下了自己的笑聲和驚嘆。而我,作為演藝人員,則是這場漫長對話的日常維護者和傳遞者。
在迪士尼工作久了,樂園的背景音樂會像血液一樣融入你的記憶。煙花表演的主題曲、不同園區的環境音樂,當然,還有「愛麗絲夢遊仙境」排隊區那段不斷循環的、由電影原聲帶改編的樂曲,它們共同構成了一位演藝人員職業生涯的獨特配樂。這些旋律,承載著無數個漫長的工作日、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同事的友誼,以及那些因我們的努力而誕生的魔法時刻。
當我關上最後一盞燈,走出設施,將仙境之門輕輕鎖上時,心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安靜的滿足感。我知道,今天,我又一次成功地守護了這個小小的夢境。這份工作,有時薪酬不高,通勤漫長,節假日也無法與家人團聚。但它也是一份召喚,一份成為他人珍貴記憶一部分的特權。
「愛麗絲夢遊仙境」不僅僅是一個遊樂設施,它是一個記憶的容器。它承載著創作者的巧思,也承載著數代賓客的歡樂。而我們演藝人員,就像是站在過去與現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擺渡人。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每一位踏上毛毛蟲車的旅人,都能安全地抵達那個充滿奇蹟的彼岸,並帶著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故事歸來。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又會在這裡,拉開仙境的幕布,等待下一批墜入兔子洞的夢想家。
- 作者:Narwal
- 網址:https://www.flickr.com/photos/narwal//article/Disneyland-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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