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喪葬禮儀「荒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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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帷幕：古代中國喪葬禮儀中「荒帷」的全面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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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帷幕：古代中國喪葬禮儀中「荒帷」的全面解析

第一章：經籍中的荒帷：詞源與禮制考

本章旨在建立對「荒帷」的文本基礎理解，透過追溯其在古典字典和禮儀總集中的定義，分析塑造其詮釋的關鍵註疏，並探討其名稱背後的深層語義。

詞源分析：「荒」字的解構

在喪葬禮儀的語境中，「荒」字的核心詞義為「覆蓋」或「蒙覆」。此義在《禮記·喪大記》的一條註解中有明確記載：「在旁曰帷，在上曰荒」，此關鍵句將「荒帷」定義為水平覆蓋在棺木之上的罩子，與圍繞在棺木四周的垂直帷帳有所區別。

東漢經學大師鄭玄在其影響深遠的註疏中，將「荒」解釋為「蒙」，即覆蓋之意，進一步鞏固了此定義。這一詮釋成為後世正統，並由唐代學者孔穎達等人承襲。

除了此核心禮儀詞義外，《說文解字》將「荒」的本義定義為「蕪」，即草木叢生、荒蕪的狀態。這種詞義的二元性並非偶然，它反映了古代中國宇宙觀中關於死亡的核心張力。一方面，其禮儀定義「蒙」是一個功能性術語；另一方面，其常見的農業定義「蕪」則帶有荒涼、蠻荒的意涵，此字亦被用來形容偏遠未開化的邊疆地帶，即「荒服」。死亡與死後世界，正代表了終極的「未開化邊疆」——一個廣袤、混沌且未知的領域。因此，將荒帷覆蓋於棺木之上的行為，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深刻象徵意義的舉動。它是在死亡的混沌之上，強加一種秩序（繡有紋飾的圖案、符合禮制的規儀）。它「覆蓋」了逝者，保護其免受未知世界的「荒蕪」侵擾，同時也將那片荒野轉化為一個結構化的宇宙空間。此物品的名稱本身，即包含了問題（混沌、荒蕪）與其解決方案（覆蓋、秩序化）。

「三禮」中的規制

關於荒帷最直接的記載見於《禮記》，尤其是在〈喪大記〉篇中，該篇詳細記述了國君與官員的喪葬儀軌。經文明確提到為高級貴族的棺木使用「黼荒」，即一種飾有斧形紋飾的棺罩。鄭玄的註解闡明，「黼」指的是黑白相間的刺繡，表明這是一種特定且具有崇高地位的裝飾規制。

儘管《周禮》與《儀禮》似乎未直接使用「荒帷」一詞，但它們為喪葬裝飾提供了更宏大的禮儀框架，包括旌旗和棺飾等，荒帷的功能必須在此框架下才能被完整理解。這些典籍中的規定，突顯了一個從哭泣次數到隨葬品種類，生命與死亡的每一個環節都被嚴格等級制度所規範的社會。荒帷正是在此體系中，一個關鍵的視覺等級標誌。

註疏傳統與學術詮釋

鄭玄與孔穎達的註疏對於理解「三禮」至關重要。他們的註解提供了語境並闡明了古奧的術語。例如，孔穎達的《正義》（疏）在鄭玄註的基礎上進一步闡發，解釋了儀式背後的哲學與實踐理據。這些註疏確認，荒帷是精英階層葬禮中使用的一整套裝飾性紡織品的一部分，旨在根據逝者的地位對其進行適當的裝飾，並確保儀式的正確執行。

第二章：考古學的呈現：從文本到墓葬

本章將從文本的規制轉向物質的現實，檢視那些揭示了荒帷性質與功能的關鍵考古發現。焦點將集中於海昏侯墓中直接但破碎的實例，以及作為其功能與圖像學上關鍵類比的馬王堆帛畫。

海昏侯的發現：現實之一瞥

漢廢帝、第一代海昏侯劉賀的墓葬，為荒帷提供了最直接的考古證據。考古報告指出，在將招魂幡放置於棺蓋之上後，再覆蓋以「繡滿花紋的荒帷」。其放置位置——直接在棺木之上——與「在上曰荒」的文本定義完美契合。

然而，這件荒帷的保存狀況極差。由於歷經兩千多年的多次盜掘以及地震、洪水等環境因素的破壞，墓中幾乎沒有完整的紡織品倖存。考古學家僅在內棺蓋上發現了「絲織品的痕跡」。因此，荒帷的存在與性質，主要依據的是初步考古報告對其發現情境的描述，而非一件保存完好的實物。旁證來自墓中出土的木牘（一種作為隨葬品清單的文字記錄），其中一篇《筑墓賦》提到墓室以「長繪錦周（綢）」進行裝飾，證實了墓中曾大量使用與高級貴族身份相稱的奢華紡織品，為荒帷可能的品質提供了物質背景。

馬王堆帛畫：功能與圖像學的類比

在馬王堆一號及三號墓內棺上發現的T形帛畫，雖然在任何文獻中都未被明確標示為「荒帷」，但其功能卻完全相同：它們都是被直接放置在逝者棺木之上的裝飾性紡織品覆蓋物。其保存完好的精美圖像，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窗口，得以窺見海昏侯荒帷上的「花紋」可能描繪的內容。帛畫展示了一個三界的宇宙觀：頂部為天界（繪有日、月以及女媧或燭龍等神祇），中部為人間（描繪墓主軑侯夫人辛追的升天之旅），底部為冥界（繪有地祇與靈獸）。這幅宇宙地圖承擔著至關重要的功能：引導逝者的靈魂穿越死後的險途，確保其成功過渡並在天界獲得永生。

學術爭議：荒帷、銘旌或旐？

關於此類棺罩的精確分類，學術界存在著重要爭議。部分學者認為馬王堆帛畫並非荒帷，而是一種「銘旌」（題寫死者姓名官爵的旗幡）或「旐」（引領棺柩行列的葬儀旗幟）。銘旌通常是一面狹長的紅色絲質旗幡，上書死者身份。馬王堆帛畫雖以肖像形式標示了墓主，卻缺乏標準銘旌的題記文字。

本報告認為，儘管這些術語在禮書中或有精確區分，但在實際操作中其功能可能相互融合。馬王堆帛畫，既如荒帷般覆蓋棺木，又透過圖像承擔了銘旌的身份標示功能，並藉由其宇宙地圖發揮了儀仗旗幟的靈魂引導作用。它代表了在單一、宏偉的物品中，多種功能的綜合體現。

禮制規定的身份與實際的喪葬實踐之間存在著顯著的張力，像荒帷這樣的物品成為了身份協商與展示的舞台。劉賀去世時的身份是僅有數千戶食邑的列侯，其更高的王爵與帝號早已被剝奪。然而，他的墓葬卻是迄今發現的保存最完好、內涵最豐富的西漢列侯墓，其隨葬品包括首次發現的帶輪棺床以及巨量的黃金，其奢華程度遠超其最終的官方身份。這表明其家族利用他曾為帝為王的過往，為他舉行了一場彰顯其「真實」價值的葬禮，以此挑戰他被貶黜的政治現實。那件奢華的刺繡荒帷，正是此宣言的核心部分，是在政治屈辱面前，對其精英地位的最後一次、也是最決絕的聲明。因此，這件物品不僅是禮器，更是一份社會政治的文獻。

進一步而言，荒帷及其類比物不應被僅僅視為裝飾，而應被理解為一種對靈魂死後存續至關重要的「宇宙學技術」。漢代的死後信仰涉及靈魂需經歷一場複雜而危險的旅程 20。馬王堆帛畫為此提供了詳盡的宇宙地圖，包括由神祇守衛的天門。其明確目的即為引導靈魂，助其在此地圖中導航並最終達成不朽。因此，荒帷，尤其是一件飾有複雜圖案的荒帷，並非被動的裹屍布。它是一種主動的工具，一種旨在建構死後世界、為靈魂提供導航圖、並確保其安全通行的禮儀技術。其功能是形而上的，而非純粹美學的。

海昏侯墓與馬王堆漢墓出土精英棺罩比較分析

特徵	海昏侯墓	馬王堆一號墓
墓主	劉賀	軑侯夫人辛追
報告名稱/術語	荒帷	T形帛畫
放置位置	直接覆蓋於內棺之上	直接覆蓋於內棺之上
材質	推測為絲質、刺繡	彩繪絲綢
圖像內容	描述為「繡滿花紋」	詳盡的三界宇宙圖景
保存狀況	僅存痕跡，極度破碎	保存狀況極佳
推斷功能	身份彰顯、宇宙性保護	靈魂引導、宇宙地圖

第三章：工藝與材質：編織死後世界

本章旨在重構荒帷的物質形態，透過分析文本記錄與零碎的考古證據，探討其製作所使用的精英紡織品與複雜技術。

貴族之絲：漢代精英紡織品

荒帷應由當時最奢華的材料製成。海昏侯墓的遣策中提到了「錦」（彩色花紋的絲織品）、「繪」（彩繪絲綢）和「綢」（絲織品總稱）等至少十餘種紡織品。其中，錦的生產工藝極為複雜，成本高昂，其在漢代的價值堪比黃金（「貴重如金」），尤為珍貴。這類材料的出現，突顯了當時投入在這些喪葬物品上的巨大財富。此外，在海昏侯墓中發現的用於懸掛帷帳的小型青銅鉤，暗示其所懸掛的織物「非常輕非常薄」，指向了如「紈」或「羅」等高級絲織品的使用。

技術重構：刺繡與繪畫

海昏侯墓的荒帷被明確描述為刺繡而成（「繡滿花紋」）。漢代刺繡工藝，特別是鎖繡（鏈式針法），已高度發達，能夠製作出如馬王堆等地出土文物所見的流暢曲線圖案。馬王堆帛畫則展示了在細絹上進行繪畫的技術，使用礦物顏料創作出鮮豔而持久的圖像。可以合理推斷，最為精緻的荒帷可能結合了多種技術：以編織的錦為底，上繪場景，再以刺繡凸顯關鍵細節，從而創造出一件層次豐富、視覺效果驚人的藝術傑作。

荒帷的物質層面與其禮儀功能之間存在密切關聯。選用稀有而昂貴的材料，不僅具有展示財富與地位的作用，同時也被視為能夠增強器物的神聖效力。絲綢、金線（若有使用）以及礦物顏料等材料，除了價格高昂之外，也象徵純淨、耐久與華美。在一種將死後世界視為現世延續或映照的觀念中，為逝者提供最上等的物品，被認為有助於確保其在來世獲得崇高的地位。製作錦繡或精細刺繡的荒帷，需要投入大量勞動與資源，因此使這件器物凝聚了高度的價值——既是經濟層面的，也是象徵層面的。這種高度集中的價值，被認為可以轉化為精神上的效能。於是，一件宏麗而製作精良的荒帷，不僅象徵逝者的身份，也被視為協助亡者順利進入來世世界的重要媒介；其物質上的精緻與完美，正好反映並強化了其形而上的作用。

第四章：荒帷的文化宇宙觀

本章綜合文本、考古與物質證據，探討荒帷所蘊含的深刻文化與宗教意涵，將其置於漢代關於生命、死亡與宇宙的宏大信仰背景之中。

棺上的微觀宇宙：屏障與地圖

荒帷扮演著一個象徵性的屏障角色，調節著生者世界與死者領域之間的過渡。它覆蓋棺木，將逝者封存於其嶄新的、自成一體的世界中。與此同時，正如馬王堆的類比所示，其裝飾表面並非一堵牆，而是一幅地圖——一個微縮的宇宙。它為逝者提供了一個完整的宇宙學框架，將墓室從一個腐朽之地，轉變為通往天界旅程的起點。這與漢代「事死如生」的哲學相符，即墓葬是一個功能齊全的永恆居所。

「荒」之迴響：覆蓋虛空

再次回到第一章的詞源學分析，此處「荒」字的雙重含義變得至關重要。荒帷是禮儀性的「覆蓋物」（蒙），用以保護逝者免受死亡這一概念性的「荒蕪之地」（荒）的侵擾。在漢代哲學與文學中，「荒忽」等詞彙描述了一種模糊、無形的無限狀態。死亡將個體拋入這種狀態。而荒帷，以其明確的邊界和高度結構化的圖案（無論是「黼」的幾何紋樣，還是馬王堆帛畫的圖像敘事），代表了在這種無形虛空之上，重新施加秩序、結構與意義。它是文化與宇宙秩序對抗死亡熵增的具體體現。

地位、禮儀與官僚化的來世

漢代將來世構想為一個複雜的官僚體系，與人間的帝國政府如出一轍。靈魂必須向各級神明報到，並在一個等級森嚴的系統中穿行。荒帷，作為符合禮制的葬儀核心組成部分，其功能類似於護照或介紹信。它的品質、材料和圖像，傳達了逝者在人間的地位，確保他們能被天界官員恰當接待，並在來世的等級體系中獲得應有的位置。劉賀荒帷的奢華，可被視為他向來世官僚體系呈遞其「帝王」資質的嘗試，意圖超越其在人間被貶黜的現實。

荒帷是漢代靈魂觀念發生根本性轉變的物質體現，這一轉變趨向於相信靈魂的命運可以透過物質和禮儀的干預，被主動地管理和保障。先秦時期的信仰多樣，而漢代則鞏固了「魂魄」二元論，並日益相信個人不朽可以通過多種途徑實現。關於死者是否有知覺（「有知」）的哲學辯論十分激烈。馬王堆與海昏侯墓等精緻墓葬的普遍存在，強烈暗示精英階層是在「有知」的假設下行事，相信靈魂會持續存在並需要物質供給。荒帷並非為無知覺的屍體準備的被動物品，而是為有知覺的靈魂設計的主動介面，其宇宙地圖是供靈魂使用的工具。因此，荒帷的存在及其複雜性，為「死者有知」的信念在精英階層中佔據主導地位提供了物質證據。它展示了一種世界觀：來世並非聽天由命，而是一個需要透過財富、工藝和禮儀技術的精心部署來管理、設計和保障的工程。而荒帷，正是此工程的核心。

結論

綜合經籍考證、考古發現與文化分析，荒帷在古代中國喪葬禮儀中的角色遠比一件單純的棺罩更為複雜與深刻。

從文本上看，荒帷是「三禮」所規定的、用於覆蓋精英階層棺木的裝飾性紡織品，其名稱「荒」字蘊含著「覆蓋」混沌與「秩序化」未知的雙重哲學意涵。考古學的證據，特別是海昏侯墓的發現，證實了其在高級貴族葬儀中的實際應用，而馬王堆T形帛畫則為其可能承載的複雜宇宙圖像提供了無可比擬的視覺參照。

荒帷不僅是身份與財富的極致體現，更是漢代精英階層宇宙觀與來世信仰的物質載體。它被視為一種能動的「宇宙學技術」，其功能超越了美學裝飾，旨在為逝者的靈魂提供保護、導航與身份證明，確保其在官僚化的來世中順利過渡並獲得永生。作為一件集頂級工藝、奢華材料與深刻信仰於一體的禮器，荒帷最終成為一個文化符號，體現了漢代人試圖以人間的秩序、財富與智慧，來建構並掌控永恆世界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