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摞城」 | 伍憶馥尉秂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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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京華與河患共生的垂直文明：開封「城摞城」考古演變、成因機制與文化遺產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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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京華與河患共生的垂直文明：開封「城摞城」考古演變、成因機制與文化遺產深度解析

自古以來，黃河中下游的沖積平原便是中華文明的核心發源地之一，而位於豫東平原的古都開封，則是這片土地上最具傳奇色彩的城市。在民間，長年流傳著「開封城，城摞城，地下埋著好幾層」的民謠，這不僅是當地百姓對歷史變遷的口耳相傳，更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科學考古工作所證實的一個震驚世界的發現。開封的地下埋藏著六座跨越兩千餘年的古城，它們在垂直空間上精確疊壓，形成了一種「城下城、路摞路、門摞門」的垂直遺址奇觀，這在世界都城發展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這種現象的形成，與黃河的泥沙淤積、洪水泛濫以及開封城址千年不變的穩定性息息相關。開封的興盛源於黃河與運河的水利之便，而其衰落與被掩埋同樣源於這條咆哮的母親河。本報告將從城市形成的歷史脈絡、城摞城的科學成因、地層與埋深數據、重大歷史水患事件以及最具代表性的考古地點等維度，對開封「城摞城」現象進行全面性且深入的解析。

第一章開封城市形成的歷史演進與格局變遷

開封的城市史是一部典型的「水城共生史」。其地理位置處於黃河與江淮水系的交匯地帶，這使得它在歷史上多次成為地區性乃至全國性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從最初的原始聚落到戰國魏都大梁，再到北宋時期的世界之巔，開封的演進過程展現了中華城市文明的高度連續性。

1.1 城市的初萌：從「老丘」到「啟封」

開封建都置邑的歷史可追溯至中國第一個王朝——夏朝。夏代中期的都城「老丘」便位於今開封市東部。到了春秋時期，鄭國國君鄭莊公為了向東拓展疆土，在今朱仙鎮古城村一帶築城屯兵，取「啟拓封疆」之意，定名為「啟封」。這是開封作為行政建制與防禦性城市的真正起點。漢代為了避漢景帝劉啟之名諱，將「啟封」改為「開封」，這一地名遂沿用至今。

1.2 戰國魏都大梁：第一次輝煌與毀滅

戰國時期是開封城市史的第一個高峰。西元前 361 年，魏惠王為了擺脫秦國的威脅並逐鹿中原，將國都由安邑（今山西境內）遷至此地，並修築了宏大的「大梁城」。魏惠王在大梁開鑿了「鴻溝」，這條人工運河連接了黃河與淮河水系，使大梁成為四通八達的商業都市，其繁榮程度與楚都郢、趙都邯鄲、齊都臨淄齊名。

然而，鴻溝的水利之便也埋下了毀滅的種子。西元前 225 年，秦將王賁率軍圍攻大梁，因大梁城垣極為堅固，秦軍遂掘開黃河堤壩，引水灌城。大梁城因地勢低窪，在洪水的浸泡下堅持三個月後城牆坍塌，魏王假投降，魏國滅亡。這是歷史記載中開封第一次遭受毀滅性的水災，大梁城也因此成為司馬遷筆下的「大梁之墟」。

1.3 隋唐汴州：大運河體系的經濟命脈

隋煬帝開鑿隋唐大運河（通濟渠）後，開封因地處大運河的中樞位置，商業與水運地位急劇上升。唐代在此設汴州，宣武軍節度使李勉重修汴州城，這座城的規模與結構為後來北宋東京城的擴建奠定了基礎。此時的汴州已是「八荒爭湊，萬國咸通」的商貿重鎮。

1.4 北宋東京汴梁：世界都市的頂點

西元 960 年，北宋定都開封，稱為「東京開封府」。北宋時期的開封經歷了三次大規模的擴建，形成了由皇城、內城、外城組成的三重城郭格局。此時的開封人口超過一百萬，是當時全球規模最大、最繁華的都市，《清明上河圖》與《東京夢華錄》生動地記錄了當時汴京城內店鋪林立、河道穿梭的盛況。

歷史時期	城市名稱	角色定位	關鍵地理標誌
夏代	老丘	都城	位於今開封城東
春秋	啟封	邊防重鎮	鄭莊公築城
戰國	大梁	魏國國都	鴻溝水利、魏惠王遷都
唐代	汴州	宣武軍治所	隋唐大運河中樞
北宋	東京	全國首都	皇城、內城、外城三重格局
金代	汴京	遷都後首都	沿用北宋格局
明清	開封	省會/府治	明周王府、清代省會

第二章「城摞城」奇觀的成因與垂直地層解析

「城摞城」現象並非偶然，它是自然力（黃河水患）與人力（原址重建）長期角力的結果。在長達兩千年的時間裡，儘管多次遭遇滅頂之災，開封的城址、城牆位置甚至城市的中軸線始終未曾發生重大偏移。

2.1 核心成因：黃河泥沙與「地上懸河」

開封位於黃河由山區進入平原的「豆腐腰」脆弱地帶。黃河在流經黃土高原後攜帶了巨大的沙量，進入豫東平原後地勢平緩，流速減慢，泥沙在河床大量淤積。據統計，黃河河床每年平均上升約 10 公分，導致開封段的黃河河底高出市區地面數公尺，形成世界聞名的「地上懸河」。

當黃河決口或大水進城時，巨量的洪水攜帶泥沙灌入城內，迅速將建築、街道乃至整座城池淤埋。洪水過後，倖存的人們不願放棄原有的政治、經濟中心與交通便利，便在淤泥廢墟上清理並墊高地面，重新修築家園。這種「屢淹屢建、屢毀屢建」的循環，使得城市的地面不斷抬升，歷史遺蹟也就此層層堆疊。

2.2 六座古城的埋深與垂直層級數據

考古勘探證實，在現今開封城地下 3 公尺至 14 公尺的範圍內，疊壓著六座城池。這六座城池按照時代由早到晚、地層自下而上的順序排列：

魏大梁城（地底 12-14 公尺）： 最底層的根基，奠定了開封作為都城的最初格局。由於埋藏極深且位於地下水位線以下，目前尚未進行大規模發掘。

唐汴州城（地底 10-12 公尺）： 建立在大梁城的基礎上，其規模與街道布局成為後世內城的雛形。

北宋東京城（地底 8-10 公尺）： 開封最輝煌的層級，呈現皇城、內城、外城的宏大結構。目前重要的考古發現如州橋、新鄭門多屬此層。

金汴京城（地底 6 公尺左右）： 金人佔領開封後，對北宋東京城進行了修復與沿用，部分建築有所調整。

明開封城（地底 5-6 公尺）： 明代周王府所在地。明末 1642 年的黃河大水是造成此層被深埋的直接原因。

清開封城（地底 3 公尺左右）： 在明代廢墟上加高修建，城牆位置與今日所見之清代城牆基本吻合。

2.3 考古特點：四個「摞」的奇觀

專家總結開封城下城的特點為：城摞城、城套城、門摞門、路摞路。

城摞城： 歷代城址位置基本重合，垂直疊壓。

城套城： 戰國大梁城外，其他時期城垣四壁多相平行，形成層層相套。

門摞門： 今日之大梁門（西門）、安遠門（北門）等，其位址自唐宋以來幾乎沒有變動。考古發掘發現同一地點上下疊壓三層古馬道，即是「門摞門」的實證。

路摞路： 北宋东京城的中軸線御街，其位置從唐汴州至今日之中山路，一千兩百年來始終未曾移動。州橋遺址發掘顯示，明代道路上直接疊壓著清代的車轍印，下部則是宋代的石砌路面。

第三章西元1642年大水：歷史轉折點與露出水面的建築

在開封「城摞城」的形成史中，明末崇禎十五年（西元 1642 年）的黃河決口是最為慘烈的一次。這場水災徹底終結了明代開封的繁榮，並為清代開封的「疊加」提供了基礎。

3.1 西元 1642 年黃河淹沒事件解析

當時，李自成率農民起義軍第三次圍攻開封。守城的明朝官員為了阻止敵軍破城，採取了極端的手段，掘開了位於城北朱家寨一帶的黃河大堤，企圖以水代兵。然而，洪水失控，洶湧的河水灌入城內，整座城市瞬間化為汪洋。史載，大水入城後，全城 37 萬人口中，溺死或餓死者達 35 萬，僅剩 2 萬餘人生還，整座城市的元氣因此大傷。

3.2 洪水淹沒時露出的建築物

根據《明史》及明清時期的筆記記載，當洪峰過後，全城幾乎被淤泥覆蓋，高大的城牆僅露出城垛和女兒牆。在滿城洪水中，唯有極少數高耸的標誌性建築物能露出水面，供倖存者攀附或作為方位的參照：

鐘鼓兩樓（鐘樓與鼓樓）： 位於城中心的高大木石結構建築。

群藩殿脊與周邸子城： 明代周王府的高大宮殿屋脊（殿脊），以及王府內城的城牆頂部。

相國寺頂： 著名的皇家寺院大相國寺主殿（如大雄寶殿）的高大頂部。

這些露出的部分成為後來清代重建時的地理座標。清政府在明開封城牆的廢墟上加高增築，將河南省省會保留在開封，完成了最後一層「城摞城」的堆疊。

第四章「城摞城」最值得參觀的關鍵遺址

對於專業研究者或文化尋訪者而言，開封的考古遺址提供了直觀感受「時間垂直切面」的機會。以下是目前最具代表性的參觀地點：

4.1 州橋及汴河遺址（西元 2022 年十大考古發現）

州橋是北宋東京城的中軸線標誌。西元 2018 年至今的考古發掘，不僅撩開了「城摞城」的神祕面紗，更證實了《東京夢華錄》記載的準確性。

考古發現： 目前清理出完整的明代州橋（磚石拱橋），其下方則保留著宋代州橋的橋基。

文化瑰寶： 州橋兩側石岸上發現了北宋時期的巨幅石刻壁畫，浮雕題材為海馬、瑞獸、仙鶴、祥雲。石壁通高 5.3 公尺，東西長度推測約 30 公尺，是目前國內發現體量最大的北宋石刻壁畫，展現了宋代高度發達的藝術水平。

地層景觀： 在東側探方中，可以清晰看到唐、宋、元、明、清各時期的河道堆積地層，這是一部活的地層教科書。

4.2 大梁門古馬道遺址

位於開封古城牆西門（大梁門）北側。西元 2000 年的考古發掘在這裡發現了不同時期的三層古馬道疊壓現象。

層次結構： 第一層馬道建於清光緒年間，至今仍在使用；第二層建於清道光年間，毀於西元 1841 年的大水；第三層則建於清乾隆年間。

展示方式： 遺址博物館採用 3D 沉浸式投影，讓遊客身臨其境地感受城牆如何在廢墟與淤泥之上一次次重生，展現了古城生生不息的韌性。

4.3 新鄭門（順天門）遺址

這是北宋東京城外城的西門。考古發掘展示了宋代城門的複雜防禦結構——甕城，以及明清時期在宋代遺址上疊壓的居住建築。

看點： 這裡展示了城門址在不同朝代的演變，清理出了清代的車轍印與民房屋舍遺存，是研究古代社會生活形態的珍貴資料。

4.4 開封博物館（新館）

作為系統性的知識梳理，博物館內的「古都開封」展廳是必去之地。

看點： 館內展出了大量州橋遺址出土的瓷器（共 56,000 多件瓷器標本），反映了從北宋青白瓷、元代白地黑花瓷到明清青花瓷的演變過程。

第五章歷史典故、傳說與佚事：城市的精神考古

開封的歷史厚重感不僅來源於地底的磚石，更體現於豐富的民間傳說與典故中。這些故事補充了考古學之外的文化緯度。

5.1 繁塔「剷王氣」的軼事

繁塔（讀音為 Pó ㄆㄛˊ ㄊㄚˇ）建於北宋開寶七年，是開封地面現存最古老的建築。

造型之謎： 繁塔底層三層寬大肥碩，頂部卻突然收縮，疊加了一個精緻的七級小塔，形如編鐘，外型極其怪異。

傳說： 民間流傳明朝初年為了「剷王氣」，防止開封再出天子，下令將原本九層（一說高二百四十尺）的繁塔拆除了頂部。據傳明成祖朱棣因害怕繁塔護佑在開封就藩的周王朱橚，遂削去塔身。然而現代建築專家宋喜信研究認為，這可能本身就是一種獨特的「二層佛殿」原型設計，旨在供奉巨大的「頂天立地佛」。

5.2 鐵塔的「鐵骨」神蹟

開封鐵塔原名開寶寺塔，因其通體紅褐色琉璃磚酷似鐵鑄而得名。

典故： 鐵塔位置原本有一座由名匠喻浩設計的靈感木塔。喻浩在設計時特意讓塔身向西北傾斜，他預言：「京師多西北風，吹不到百年塔就正了」。可惜木塔焚毀，後改建為琉璃磚塔。

不倒傳奇： 鐵塔經歷了近千年的地震、水患與日軍砲擊（塔身上仍留有彈痕），始終傲然屹立。它被視為開封這座城市「鐵骨錚錚」的民族精神象徵。

5.3 州橋與《水滸傳》的文學投影

在《水滸傳》中，失意的楊志在州橋叫賣祖傳寶刀，最終憤殺潑皮牛二的故事家喻戶曉。州橋作為繁華的中軸線地標，在文學中被賦予了市井百態的煙火氣。南宋詩人范成大路過已淪入金人之手的開封時，寫下《州橋》：「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這首詩將州橋轉化為家國情懷的寄託之所。

第六章結論：黃河與開封的共生未來

開封「城摞城」現象是世界文明史上的絕無僅有的奇觀，它不僅展示了黃河泥沙沉降的地質威力，更證明了中華文明在災害面前展現出的驚人韌性。這座城市在歷史上「興於河，也毀於河」，其每一層地層都銘刻著一個時代的榮光與苦難。

從考古學角度看，黃河的泥沙雖然淹沒了東京城，但也像一層厚實的保護層，使北宋時期的高規格石刻、運河遺跡免於戰爭的徹底摧毀，從而較完整地保存至今。這份豐厚的文化遺產，不僅是我們研究古代社會政治形態、國家禮儀制度的重要實證，更是當代開封進行城市更新、重塑文化自信的核心資源。隨著州橋等重大遺址的進一步保護與展示，這座地底下的「垂直博物館」必將向世人展示更加璀璨的中華文明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