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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華特時代的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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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2026-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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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時期:主題樂園的雄心與動畫部門的迷航如何定義黃金時代之間的迪士尼 (1967–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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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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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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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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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時期:主題樂園的雄心與動畫部門的迷航如何定義黃金時代之間的迪士尼 (1967–1988)

第一節:後華特時代的漂流:國王逝去後的王國航程 (1967–1979)

華特迪士尼動畫工作室的歷史通常被劃分為幾個 distinct 的時代,其中「黃金時代」與「迪士尼文藝復興」無疑是最為人所稱道的兩座高峰。然而,夾在這兩大輝煌時期之間,從 1967 年到 1988 年的這段過渡期,常被視為一段創造力衰退與方向迷失的「青銅時代」。這段時期始於公司創始人華特迪士尼 (Walt Disney) 的逝世,終於一場幾乎顛覆整個公司的 boardroom 政變。這份報告旨在深入剖析這段關鍵的過渡期,論證動畫部門的藝術漂流與主題樂園業務的巨大擴張,如何共同塑造了公司的命運,並最終為一場史無前例的復興埋下了必要的伏筆。這段時期並非單純的衰退,而是一場深刻的身份危機,其間的掙扎與決策,為理解現代迪士尼公司的基因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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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黃金時代光芒漸褪與領導層真空

迪士尼的「白銀時代」(Silver Age),以其華麗、精緻、高成本的長篇動畫電影如《睡美人》(Sleeping Beauty) 和《小姐與流氓》(Lady and the Tramp) 為標誌,這些作品無一不是在華特迪士尼本人的親自監督下完成。然而,1966 年華特的逝世,以及五年後其兄長、公司的財務舵手洛伊·O·迪士尼 (Roy O. Disney) 的相繼離世,在公司內部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公司在短短數年內同時失去了其獨一無二的創意遠見者和精明的財務守護者。
接替領導的卡德·沃克 (Card Walker) 等人,雖然是經驗豐富的管理者,卻難以填補創始人留下的巨大空缺。更為嚴峻的是,支撐起迪士尼動畫輝煌的核心團隊——傳奇的「九大元老」(Nine Old Men)——也在此時開始逐漸凋零。動畫大師華特·金寶 (Ward Kimball) 於 1974 年退休,而法蘭克·湯瑪斯 (Frank Thomas) 與奧利·莊斯頓 (Ollie Johnston) 則在 1978 年一同離開。約翰·朗斯貝里 (John Lounsbery) 在聯合執導《救難小英雄》(The Rescuers) 期間不幸去世,其作品成為遺作。儘管艾瑞克·拉森 (Eric Larson) 作為顧問一直留任至 1980 年代,但這個定義了迪士尼動畫數十年風格的核心團體已然解體。這不僅是人才的流失,更是制度性知識、藝術傳承和導師體系的崩塌,為下一代動畫師的成長蒙上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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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動畫的「青銅時代」:生存與保守的策略

在領導層真空與人才斷層的雙重壓力下,動畫工作室的策略從開拓創新轉向了謹慎求存。這一轉變最顯著的標誌便是技術與主題的雙重保守化。
全錄複印技術的革命
這一時期最關鍵的技術變革,是從昂貴、費時的手工描線賽璐珞片,轉向了節省成本的全錄複印 (Xerography) 技術。這項技術能將動畫師的鉛筆原稿直接複印到賽璐珞片上,極大地縮短了製作時間並降低了金錢成本。然而,這種效率的提升是以犧牲藝術美感為代價的。早期的全錄技術只能複印出粗獷的黑色線條,這使得從《貓兒歷險記》(The Aristocats) 到《狐狸與獵狗》(The Fox and the Hound) 的一系列電影,畫面風格都帶有一種「粗糙感」(Scratchy),與白銀時代精緻細膩的藝術風格形成鮮明對比。這項技術選擇,成為了那個時代財務實用主義壓倒藝術雄心的有力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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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技術上的妥協,實際上是公司後華特時代身份危機的具體體現。新一代管理層缺乏華特那樣的創意自信,他們更傾向於追求可預測的財務回報,而非承擔那些曾鑄就工作室輝煌的高風險、高回報的藝術賭注。當時公司的戰略重心已轉向資本極為密集的佛羅里達華特迪士尼世界項目。在這種背景下,動畫部門被視為一個需要為盈利而管理的傳統業務單位,而非創新的主要引擎。全錄複印技術提供了一種降低動畫製作財務風險和生產週期的方法,使該部門的產出更具可預測性,從而減少對其他部門所需資本的消耗。因此,「青銅時代」電影的粗糙畫風,正是公司戰略將其原創核心去風險化、去優先化,以支持一個更具實體增長潛力的新業務——主題樂園——的直接視覺證據。
主題的轉向與不穩定的商業表現
在內容上,工作室有意識地迴避了以往定義其輝煌的宏大、昂貴的童話故事,轉而聚焦於規模較小、多為現代背景的世俗故事,例如《貓兒歷險記》和《救難小英雄》。這是一種風險規避策略,旨在產生穩定、可靠的收益,而非創造引領行業的轟動之作。
然而,將這一時期簡單地描述為徹底的失敗是一種過度簡化。儘管這些電影的文化影響力不及前作,但其中幾部在商業上是成功的。《貓兒歷險記》、《羅賓漢》(Robin Hood),特別是 1977 年的《救難小英雄》,都取得了可觀的票房成績。《救難小英雄》更是在國際上大獲成功,成為其首映時票房最高的動畫電影,1977 年在法國和西德的票房甚至超過了《星際大戰》(Star Wars)。這一點至關重要:當時的問題並非持續的失敗,而是缺乏持續的、現象級的成功和文化共鳴。
然而,《救難小英雄》的成功是一把雙刃劍。雖然它為公司帶來了急需的收入,但也可能強化了管理層的信念,即「穩妥保守」的策略是可行的。這種成功發生在 1979 年布魯斯出走事件之前,而後者正是對工作室創意方向的公開抗議。管理層看著《救難小英雄》的票房數字,很可能輕易地將動畫師們的抱怨視為藝術家的牢騷,認為他們現有的模式在財務上是成功的。這種虛假的安全感可能使他們在沒有根本解決布魯斯團隊所指出的創意和系統性問題的情況下,就批准了一個規模更大、野心更足的項目——《黑神鍋傳奇》(The Black Cauldron)。因此,《救難小英雄》的成功無意中驗證了一個有缺陷的戰略,掩蓋了深層次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將在幾年後導致動畫部門瀕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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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布魯斯的出走:一場信仰危機與競爭對手的誕生

到 1970 年代末,工作室內部的創意矛盾達到了臨界點。1979 年,在《狐狸與獵狗》的製作期間,資深動畫師唐·布魯斯 (Don Bluth) 帶領蓋瑞·高德曼 (Gary Goldman)、約翰·龐麥羅 (John Pomeroy) 及其他十幾位動畫師集體辭職。這場出走不僅僅是人事變動,而是一場深刻的意識形態分裂。
布魯斯認為,工作室已經背棄了古典動畫的原則、角色驅動的敘事方式以及對藝術品質的追求,轉而沉溺於製作「平庸的討好大眾之作」和削減成本的措施。為了「重新發現」他認為迪士尼已經遺忘的藝術,他和他的團隊甚至在工作之餘的夜晚和週末,在自家車庫裡秘密進行自己的動畫項目。
這次集體辭職對工作室的士氣和人才儲備造成了毀滅性打擊,直接導致《狐狸與獵狗》的上映延期,並將動畫部門內部深層的創意腐化暴露無遺。更長遠的後果是,布魯斯成立的新工作室——唐·布魯斯製作公司 (Don Bluth Productions)——成為了迪士尼在動畫長片領域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競爭對手。其後推出的《鼠譚秘奇》(The Secret of NIMH, 1982)、《美國鼠譚》(An American Tail, 1986) 和《歷險小恐龍》(The Land Before Time, 1988) 等作品,以其更黑暗的主題和對古典動畫風格的刻意回歸,直接挑戰了迪士尼的市場主導地位。迪士尼後來嘗試製作的風格更黑暗的《黑神鍋傳奇》,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視為對布魯斯所構成的藝術挑戰的一次直接但失敗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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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佛羅里達計劃:一個新的重心 (1971–1982)

在動畫部門逐漸失去方向的同時,華特迪士尼公司正將其絕大部分的資源和精力投入到一項史無前例的宏偉工程中。1970 年代,公司的決定性活動無疑是華特迪士尼世界 (Walt Disney World) 的開發。這一 monumental 的項目從根本上重塑了公司的財務和戰略重心,將其從一家以影視娛樂為核心的公司,轉變為一個以目的地度假村為主導的帝國。這種資源的傾斜,對公司的其他部門,特別是動畫部門,產生了深遠且往往是負面的影響。

2.1 建造一個世界:神奇王國的勝利

1971 年 10 月 1 日,神奇王國 (Magic Kingdom) 的開幕是華特「佛羅里達計劃」的巔峰之作。這是一項耗資約 4 億美元的龐大工程,但其立竿見影的成功,迅速將主題樂園確立為公司的核心業務和主要增長引擎。樂園帶來的豐厚收入使得公司能夠立即進行再投資和擴建。到 1982 年,華特迪士尼世界的遊客總數已突破 1 億人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這一成功標誌著公司 DNA 的一次關鍵轉變。歷史上第一次,公司的財務健康狀況更多地依賴於樂園的門票銷售和度假村的預訂量,而非其電影的票房表現。動畫部門從公司的「心臟」變成了龐大娛樂機器中的一個「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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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PCOT 的賭注:從烏托邦城市到永久性世界博覽會

如果說神奇王國是實現華特的遺願,那麼 EPCOT 則代表了對其最宏大夢想的一次妥協。
華特的原始願景
華特迪士尼對 EPCOT 的構想極具革命性:一個真實運作的「未來實驗原型社區」(Experimental Prototype Community of Tomorrow),擁有 2 萬名居民,配備未來派的交通系統,並持續展示工業創新的最新成果。它的初衷是成為未來生活的活態藍圖,而非一個主題樂園。
後華特時代的妥協
華特去世後,以卡德·沃克為首的公司領導層認為,在缺乏其創始人親自指導的情況下,建設一個真實城市的想法是不可行的。因此,這個激進的計劃被大幅修改,變成了 EPCOT 中心 (EPCOT Center)——一個分為「未來世界」(Future World) 和「世界之窗」(World Showcase) 兩大區域的主題樂園,實質上是一個永久性的世界博覽會。
財務巨獸
EPCOT 中心的建設是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私人建築項目,其成本最終飆升至 8 億至 14 億美元之間。這筆巨額投資代表了公司資本和高層管理注意力的極大轉移,使得分配給動畫部門的任何資源都相形見絀。該樂園於 1982 年 10 月 1 日開放,在經歷了初期的緩慢起步後,其遊客量迅速增長到與神奇王國相當的水平。
EPCOT 從一個烏托邦城市轉變為一個主題樂園的過程,是後華特時代公司選擇商業實用主義而非願景冒險的決定性時刻。這一哲學轉變在公司的每一個部門都產生了迴響,尤其體現在動畫工作室作出的「安全」創意選擇上。華特的 EPCOT 是一個大膽的、可能改變世界的想法,但其盈利路徑充滿不確定性,是一個純粹的「願景」項目。而後華特時代的領導層在沒有創始人指導的情況下,選擇了一個經過驗證的、可盈利的模式:主題樂園。這個決定雖然從商業角度可以理解,但它確立了一個新的公司先例:大型項目將主要根據其作為商業娛樂的可行性進行評估,而非其激進創新的潛力。同樣的邏輯也同時應用於動畫部門。工作室不再製作像《幻想曲》(Fantasia) 或《木偶奇遇記》(Pinocchio) 那樣充滿風險的史詩級作品,而是生產了像《貓兒歷險記》這樣商業上更可預測的電影。因此,EPCOT 的命運是整個公司戰略從華特的高風險願景模式,退回到更保守、更注重投資回報率模式的一個宏觀縮影。主題樂園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永久性世界博覽會」,而動畫工作室則變成了一個生產「可靠家庭娛樂」的工廠,兩者都失去了其創始人的開創性精神。

2.3 佛羅里達陰影下的迪士尼樂園

在公司全力建設華特迪士尼世界的同時,位於加州的元祖迪士尼樂園 (Disneyland) 進入了一個相對停滯的時期。公司頂尖的幻想工程師 (Imagineers),如湯尼·巴克斯特 (Tony Baxter),其主要精力都集中在佛羅里達的項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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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為了維持其對新一代遊客的吸引力,迪士尼樂園還是進行了一些關鍵的戰略性更新。
  • 太空山 (Space Mountain, 1977): 繼神奇王國版本大獲成功後,迪士尼樂園也開設了自己的太空山。在《星際大戰》引發全球太空熱潮的背景下,這是一個迎合時代潮流、吸引年輕遊客的戰略舉措。
  • 巨雷山鐵路 (Big Thunder Mountain Railroad, 1979): 這個項目取代了老化的「穿越自然奇觀的礦車之旅」(Mine Train Through Nature's Wonderland),並且是迪士尼最早利用電腦輔助設計的遊樂設施之一,代表了對「邊域世界」(Frontierland) 的一次重大升級。
儘管公司的重心在佛羅里達,迪士尼樂園的遊客數量在整個 1970 年代仍然保持強勁並穩步增長,從 1970 年的 1000 萬人次增長到 1980 年的 1150 萬人次,顯示了這個元祖樂園持久的魅力。
以下表格清晰地展示了這一時期公司在兩大主題樂園之間的投資與發展重點差異:
年份
迪士尼樂園 (加州) 主要發展/設施
華特迪士尼世界 (佛州) 主要發展/設施
預估資本支出/重要性
1971
無重大 E-ticket 級設施
神奇王國開幕
4 億美元投資,公司戰略重心轉移
1972
新增「小熊國」(Bear Country)
擴建度假村基礎設施
佛州項目持續擴張
1975
「火星之旅」(Mission to Mars) (舊設施改造)
太空山開幕
佛州率先引入高科技驚險設施
1977
太空山開幕
-
複製佛州成功經驗
1979
巨雷山鐵路開幕
-
重大設施更新,引入新技術
1982
無重大 E-ticket 級設施
EPCOT 中心開幕
超過 10 億美元投資,史上最大私人建設項目
1983
-
-
東京迪士尼樂園開幕 (授權經營),顯示全球樂園戰略
1986
《伊奧船長》(Captain EO) 開幕
-
引入流行文化元素
1987
《星際遨遊》(Star Tours) 開幕
-
引入外部強大 IP
該表格直觀地揭示了本節的核心論點:華特迪士尼世界,特別是 EPCOT,在這一時期消耗了公司絕大部分的資本和創意能量。加州迪士尼樂園的主要新增項目往往是反應性的(如複製太空山)或規模較小,與佛羅里達從零開始的創造相比,顯得黯然失色。這一視覺化的數據為動畫部門在同一時期因資源和關注度不足而陷入困境的論點,提供了強而有力的具體證據。

第三節:災難邊緣與董事會政變 (1980–1984)

後華特時代的漂流在 1980 年代初期達到了危機的頂點。動畫部門的慘敗使整個公司在財務上變得極度脆弱,最終引發了一次惡意收購企圖和一場戲劇性的領導層更迭。這一時期是迪士尼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之一,但也是通往重生之路的必要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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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米勒的過渡時期:一次現代化的嘗試

華特的女婿朗·米勒 (Ron Miller) 於 1983 年出任 CEO。米勒並非一位守舊的傳統主義者,他積極推動公司向多元化和現代化轉型。他的前瞻性舉措包括:創立正金石影業 (Touchstone Pictures),以製作面向成年觀眾的電影(如大獲成功的《美人魚》(Splash));推出迪士尼頻道 (The Disney Channel);成立華特迪士尼家庭錄影 (Walt Disney Home Video);並支持早期電腦動畫的實驗,如 1982 年的《電子世界爭霸戰》(Tron)。
從戰略上看,這些都是擴大迪士尼市場版圖的明智之舉。然而,這些努力的成果卻被核心動畫品牌內部巨大的問題所掩蓋。朗·米勒的任期呈現出一個悲劇性的悖論:他所推動的多元化戰略,正是後來在麥可·艾斯納 (Michael Eisner) 手中讓公司成為媒體巨擘的關鍵策略,但他本人卻因無法修復一個他無法控制的傳統部門——動畫部門——的象徵性和財務腐朽而失敗。
米勒正確地認識到,迪士尼需要吸引家庭以外更廣泛的觀眾,並利用有線電視和家庭錄影等新的發行渠道。這些舉措對公司的長期增長至關重要。然而,華特迪士尼的品牌形象與動畫密不可分。《黑神鍋傳奇》的慘敗,在公眾和華爾街眼中,造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公司無能的印象,這種印象蓋過了其他領域的成功。企業掠奪者專門針對那些他們認為價值被低估且管理不善的公司。《黑神鍋傳奇》的災難正是管理不善的終極象徵,儘管米勒在其他領域進行了正確的戰略轉向,但這讓公司顯得不堪一擊。因此,米勒是一位因其繼承的傳統部門的失敗而受到懲罰的前瞻性領導者。後來的艾斯納政權因執行米勒開創的多元化戰略而備受讚譽,但他們擁有一個關鍵優勢:他們是在動畫危機迫使公司進行徹底重置之後才上任的。

3.2 《黑神鍋傳奇》:動畫的最低谷

1985 年上映的《黑神鍋傳奇》幾乎摧毀了整個動畫工作室,成為這一時期所有問題的集中爆發點。
  • 一場問題的完美風暴: 這部電影的製作過程本身就是一場災難。它經歷了長達十年的開發地獄,導演團隊頻繁更換,其故事基調對於傳統的迪士尼觀眾來說過於黑暗和恐怖。
  • 空前的預算,災難性的回報: 影片的預算膨脹至約 4400 萬美元,成為當時史上最昂貴的動畫電影。然而,其全球票房收入僅為災難性的 2100 萬美元。
  • 引爆點: 《黑神鍋傳奇》的失敗給整個系統帶來了深刻的衝擊。它無可辯駁地證明了動畫部門已經迷失了方向,無法控制成本,並且不再了解自己的觀眾。據報導,新上任的工作室主席傑佛瑞·凱森柏格 (Jeffrey Katzenberg) 對這部影片感到震驚,甚至親自對其進行了刪剪。這次失敗使迪士尼動畫的未來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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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企業掠奪者的環伺

動畫部門的驚人失敗,加上為建設 EPCOT 而背負的巨額債務,以及長期低迷的股價,使華特迪士尼公司在 1980 年代激進的金融環境中,成為了企業掠奪者的首要目標。在他們眼中,公司的資產——其寶貴的電影庫和盈利豐厚的主題樂園——被分拆出售的價值遠高於其作為一個整體的價值。1984 年,金融家索爾·斯坦伯格 (Saul Steinberg) 發動了一次惡意收購,其明確意圖就是將公司拆解並變賣其資產。這對迪士尼的傳承構成了生存威脅。

3.4 「拯救迪士尼」運動與新三巨頭的崛起

面對公司可能被肢解的威脅,一場來自內部的反抗開始了。洛伊·O·迪士尼的兒子、華特的侄子——洛伊·E·迪士尼 (Roy E. Disney) 從董事會辭職,發起了一場旨在罷免米勒管理層的運動。他公開指責現任領導層已經喪失了創意火花,並且正在錯誤地管理公司的遺產。
通過與主要股東希德·貝斯 (Sid Bass) 和史丹利·高德 (Stanley Gold) 結盟,洛伊·E·迪士尼成功地迫使董事會罷免了朗·米勒。
在一個激進的舉動中,董事會將目光投向了公司外部,引進了一支來自好萊塢、作風強硬且戰績卓著的管理團隊:來自派拉蒙影業 (Paramount Pictures) 的麥可·艾斯納擔任 CEO,來自華納兄弟 (Warner Bros.) 的法蘭克·威爾斯 (Frank Wells) 擔任總裁,以及艾斯納的門生傑佛瑞·凱森柏格擔任華特迪士尼影業主席。這標誌著後華特時代那種與世隔絕、內部晉升的管理模式的終結,以及一場戲劇性企業轉型的開始。
1984 年的收購威脅不僅僅是一次金融事件,它更是對公司靈魂的一次全民公投。被肢解的威脅迫使董事會做出選擇:是繼續後華特時代那種緩慢、保守的衰退,還是擁抱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商業化、更專業管理的好萊塢精神。從 1967 年到 1984 年的領導層大多是在華特和洛伊手下成長起來的「迪士尼老人」,他們的方式是守成的、保守的。而收購威脅表明,在 1980 年代殘酷的金融世界中,僅靠傳統和情懷不足以保護一家公司,財務表現至關重要。洛伊·E·迪士尼的運動雖然打著「拯救迪士尼魔法」的旗號,但他的解決方案並非任命另一位傳統主義者,而是從競爭對手的工作室引進了最富攻擊性和最成功的高管。選擇聘用艾斯納、威爾斯和凱森柏格,是對舊有經營方式的明確否定。這等於承認,公司需要像一家現代、有競爭力的媒體公司一樣運營,而不是一個家族遺產。因此,1984 年的危機是鍛造現代華特迪士尼公司的熔爐,它迫使公司實現管理專業化,並採納了其先前一直避免的「大片心態」,最終為文藝復興的到來鋪平了道路。

第四節:重建魔法:文藝復興的種子 (1985–1988)

迪士尼文藝復興並非一夜之間的奇蹟,而是在 1984 年危機之後,新管理團隊採取的一系列深思熟慮的戰略、創意和技術舉措的直接結果。在 1985 年至 1988 年這段看似平靜的時期,復興的種子已經被悄然播下。

4.1 新的使命:凱森柏格的動畫部門改革

傑佛瑞·凱森柏格以其強硬、親力親為的管理風格,直接而深入地掌控了動畫部門。他將一種 relentless、以結果為導向的好萊塢製片人思維,帶入了一個已經變得緩慢和封閉的部門。
他推行了定期的高壓提案會議,即著名的「銅鑼秀」(Gong Show) 43。所有創意人員都被要求提出新項目的構想,然後由凱森柏格和其他高管進行即時、甚至堪稱殘酷的評判。儘管這種方式備受爭議,但它迫使部門內部產生了新的創意競爭,打破了工作室的創作僵局。正是在這些會議上,《奧麗華歷險記》(Oliver & Company)、《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 和《阿拉丁》(Aladdin) 等開創性的想法首次被提出。凱森柏格的理念在他後來(1991 年)一份著名的備忘錄中得到了清晰闡述:他強調要專注於強大的故事和創意,而非昂貴的明星,並摒棄導致《黑神鍋傳奇》式慘敗的高成本「大片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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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妙妙探》(1986):重塑信心與開創技術

如果說《黑神鍋傳奇》幾乎扼殺了動畫部門,那麼 1986 年的《妙妙探》(The Great Mouse Detective) 則拯救了它。這部電影的製作預算遠低於前者(約 1200 萬美元,而《黑神鍋傳奇》為 4400 萬美元),其穩健的票房表現證明了工作室仍然有能力製作出盈利的動畫電影。這不僅恢復了團隊的士氣,也說服了艾斯納和凱森柏格不要關閉這個部門。
更重要的是,《妙妙探》在技術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影片高潮部分在大笨鐘內部的追逐場景,是動畫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成就。它首次大規模地將電腦生成圖像 (CGI) 用於背景製作,並與手繪角色無縫融合。這項開創性的工作實現了傳統技術無法達成的動態鏡頭運動,為後來定義文藝復興時期電影視覺風格的「電腦動畫製作系統」(CAPS) 奠定了至關重要的技術基礎。

4.3 百老匯的注入:亞許曼與孟肯的到來

新管理層深知,僅有內部改革是不夠的,還需要引入新鮮的創意血液。他們招募了當時在戲劇界聲名鵲起的二人組——作詞家霍華·亞許曼 (Howard Ashman) 和作曲家亞倫·孟肯 (Alan Menken),他們以外百老匯熱門音樂劇《綠魔先生》(Little Shop of Horrors) 而聞名。
亞許曼尤其帶來了一種對音樂敘事的深刻理解。他堅信,歌曲不應僅僅是穿插的間奏,而應是推動情節發展和塑造角色內心的核心驅動力,他有效地將動畫電影的結構轉變為一種類似百老匯音樂劇的形式。
他們的首次貢獻是為 1988 年的《奧麗華歷險記》創作了歌曲《Once Upon a Time in New York City》。儘管該片僅取得了中等的成功,但這次合作經驗為他們在《小美人魚》中的革命性工作鋪平了道路。在後者中,亞許曼不僅僅是作詞家,更是關鍵的故事架構師和製片人。
《妙妙探》的技術創新與亞許曼和孟肯的創意革新,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舊的管理層讓技術(依賴老化的全錄複印)和創意模式(迴避音樂劇)都陷入了停滯。而凱森柏格領導下的新管理層,對能讓電影更成功的新方案持開放態度。
《妙妙探》中的 CGI 技術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覺語言——動感、電影化且激動人心,它解決了視覺敘事的問題。而亞許曼和孟肯的百老匯結構則提供了一種新的敘事語言——情感共鳴強烈、情節緊湊且令人難忘,它解決了故事敘述的問題。這兩項創新並非孤立存在。由 CGI 技術實現的 sweeping camera movements,例如在《小美人魚》的《Part of Your World》重唱或《美女與野獸》的舞廳場景中,完美地補充了亞許曼與孟肯歌曲中那種 soaring、充滿情感的力量。因此,文藝復興的成功不僅僅是因為有了更好的歌曲或更先進的技術,而是新領導層創造了一個框架,讓這兩條創新軌道得以交匯並相互放大,最終產生了既在技術上開創性又在敘事上永恆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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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為新一代重振主題樂園

艾斯納政權迅速採取行動,讓主題樂園與 MTV 時代的流行文化接軌。他們不再僅僅依賴迪士尼自身日漸老化的 IP,而是與當時娛樂界最響亮的名字建立了合作關係。
  • 《伊奧船長》(Captain EO, 1986): 這是一部由當時全球最紅的流行巨星麥可·傑克森 (Michael Jackson) 主演、名導法蘭西斯·柯波拉 (Francis Ford Coppola) 執導、喬治·盧卡斯 (George Lucas) 監製的 3D 電影。這次空前的合作為樂園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酷」感和興奮度。
  • 《星際遨遊》(Star Tours, 1987): 這是與喬治·盧卡斯的又一次合作。這個基於極受歡迎的《星際大戰》系列的動感模擬遊樂設施,成為了一個轟動一時的景點,從根本上改變了「明日世界」(Tomorrowland) 的創意基因,並證明了將外部 IP 融入樂園的巨大價值。
將《星際大戰》和麥可·傑克森等外部流行文化引入主題樂園,是一次意義深遠的戰略轉向。它標誌著迪士尼品牌不再是一個封閉的、自給自足的宇宙,而是成為了更廣泛流行文化的積極策展者和參與者——這一戰略至今仍在定義著這家公司(例如後來對漫威、皮克斯的收購)。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主題樂園只是迪士尼自有角色和故事的專屬展示平台。然而,1970 年代和 80 年代初見證了像《星際大戰》這樣迪士尼未曾參與的巨大外部文化現象的崛起。艾斯納的團隊意識到,他們要麼與這些現象競爭,要麼將其收編。他們選擇了後者。將《星際遨遊》和《伊奧船長》引入樂園,等於承認單靠迪士尼品牌本身可能不足以吸引新一代的年輕人。這是一種借用文化相關性的舉措。這一策略被證明非常成功,不僅創造了轟動的遊樂設施,也為未來的增長開創了先例。它為日後收購皮克斯、漫威和盧卡斯影業奠定了哲學基礎,將迪士尼從一個內容創作者轉變為全球最強大娛樂系列的策展人。21 世紀迪士尼帝國的種子,正是在 1980 年代這些主題樂園的決策中播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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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黎明前必要的黑暗

回顧 1967 年至 1988 年這段時期,儘管充滿危機與迷茫,但它並非一段可以被輕易忽略的「黑暗時代」,而是一段必要且具有塑造性的「過渡期」。華特兄弟的離世所造成的領導真空,迫使公司對其身份進行了一次痛苦的清算。動畫部門的創意漂流和財務危機,在《黑神鍋傳奇》的災難中達到頂點,為一場徹底的公司革命創造了條件。來自唐·布魯斯的激烈競爭,迫使工作室重新審視自身的藝術標準。
最終,這段掙扎的時期清除了公司的自滿情緒,迫使其進行根本性的重組,擁抱新一代的人才與技術,並最終重新發現其創意的核心。從動畫部門的角度看,這是一段從依賴傳統大師到培養新血、從手工技藝到擁抱數位未來的痛苦轉型。從主題樂園的角度看,這是公司從單一的加州景點擴展為全球度假村帝國的關鍵時期,其巨大的成功為整個公司提供了財務上的壓艙石。
因此,「青銅時代」並非僅僅是一段應被遺忘的低谷,而是鍛造了迪士尼文藝復興所需的公司結構、創意方法和技術基礎的熔爐。沒有這段時期的失敗與反思,就沒有後來的輝煌。這段必要的黑暗,為即將到來的黎明鋪平了道路,確保了當復興的火花被點燃時,整個公司已經準備好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再次照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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